「點火!」
話音未落,四艘扭頭直衝碼頭的漕船已經化作四條火龍。
用來壓吃水線的石頭被推入江中,火龍順風順水撞進碼頭,船上的死士將裝滿火油的陶罐砸向碼頭,火焰迅速在碼頭上蔓延開來,左灘那一長排乾透了的松木棚便被卷了進去。
棚里堆著新卸的糧袋、草料、苫布、繩索,轉眼就化作一片沖天的火海。
「走水了!糧船走水了!」
碼頭上登時大亂。
卸糧的民夫一時搞不清楚狀況,丟下麻袋四散奔逃,魏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驚得手足無措。
什長扯著嗓子大喊:「不要慌!取水!去把著火的船撐開,別燒著其他船!」
一群魏兵硬著頭皮衝上河灘,剛要去解火船的纜、去拖擱淺的船,斜里便射來數支弩箭。
火船衝進之後,方才還忙著撐船、搬糧的「漕工」們,齊刷刷從蓑衣、糧袋後擎出了輕弩和短刀。
諸葛尚立在起伏搖晃的千斛大船船頭,手中輕弩對準灘頭正忙著指揮救火的什長,穩住上半身,抬手又是一箭。
什長肋下中箭,躺倒在碼頭上努力掙扎,卻再難喊出聲。
沖在救火最前線的幾名魏兵陸續倒在泥濘里,火勢成功蔓延至整個灘頭。
後頭的人還想再上,民夫們卻哭喊著往關城方向逃,迎面堵住了魏兵救火的道路。
「別管糧了!保命要緊啊!」
而堵在江灣里的後隊船隻再無遮攔,一艘接一艘駛過沉入江底的鐵鏈。
船上的大石頭「撲通、撲通」入水,借著奔涌的春汛,直中碼頭下方沙洲那道浮橋。
「撞上去!」
六艘火船分成兩列,重重撞上浮橋兩端的橋船。
砸在浮橋上的火油瞬間引發爆燃,沿著舟橋串聯的木船、鋪板一路竄燒,那道供關城人馬往來的浮橋,頃刻間騰起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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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城之中,田章今天下午剛剛大宴款待第五次擊退姜維進攻的眾將士,正躺在榻上醒酒。
江岸方向驟然映紅了半邊天,緊接著是嘈雜的喊叫聲。
他扶著額頭爬起身,詢問親兵發生了什麼事。
親兵也不明情況,僅從望樓上的哨兵口中得知碼頭走水,便以此報給了田章。
田章啐了一口:
「一幫沒用的東西,說了小心火燭,還能叫糧船走了水。」
七日之前,上一波糧食送來的時候,他在現場看見春汛船擠,船上有照明的火把、碼頭上點著燈、江岸上也架著火盆,民夫雜沓、糧草易燃,遍地都是火災隱患。
為此他再三叮囑什長,下一批漕船更多,務必要做好防火工作。
在田章看來,糧船失火雖然糟心,卻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鳴鑼!傳我將令,關內巡防兵士先去江邊救火,搶出糧秣!」
但又轉念一想,補充道:
「救火兵士出城後關閉城門,各營不得喧譁自亂,違令者斬!」
田章到底還是謹慎,江邊起火,不論是不是意外,都要嚴防有人趁火作亂、引發營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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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奉命救火的魏兵越聚越多,也終於有人看清了火里的情形。
那一艘艘漕船上,沒有一個救火的漕工,只有赤膊銜刀、手裡擎著輕弩、滿臉菸灰的漢子。
他們三五成群,有的負責狙殺救火的魏兵,有的正往碼頭和浮橋的烈火里添油。
「不是走水!」從關城裡趕來的魏兵這才搞清楚狀況。
「是蜀寇!是蜀寇縱火!敵襲!有敵襲!」
田章的酒瞬間醒了一大半。
他披上輕甲登上望樓,看著江面上那些前赴後繼的火船,最擔心的事情比他預想的來得更早——武興丟了。
「披甲!弩手上高櫓,壓制蜀寇!」他暴喝道,「把留宿關城的一應將校全叫起來,即刻返回各自軍中,無令不得妄動!謹防蜀寇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黑夜、大火、敵情不明,田章的第一反應是蜀軍試圖縱火製造關內混亂,發動夜襲,他需要優先確保自己所在的關城不出岔子。
然而在江面上,蜀軍被卡在了最要命的一處:
沙洲那道浮橋雖然起火,可橋下的舟船卻是浸在水裡,又釘上鐵索相連,火油雖猛,一時半刻竟燒不斷那浮橋。
而台城前面那第二道運糧的浮橋,還橫在江上,紋絲未動。
這座浮橋不燒毀,台城的糧仍可過橋,關城的兵仍可渡江。
那這一夜的火,就白燒了。
關城方向,披甲的魏軍已經成隊壓向江邊,箭矢開始從關城高櫓之上成片地朝火船攢射。
幾名蜀軍死士正頂著烈火的高溫,試圖用短刀砍斷連接浮橋的鐵索,可哪怕頭髮被燒焦,身上被火苗燎出血泡也砍不斷。
再拖一刻,等魏軍衝破碼頭的火障,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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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部督,浮橋燒不斷,怎麼辦?」
「去找斧頭來,我親自去砍斷它!」
「前部督,你看那……」
正在諸葛尚焦急萬分之時,他看見在火光沖天的江灘上,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用蒿子將半擱淺在灘頭的千斛大船撬回江中,而他也縱身一躍,跳上大船。
「那不是老船頭嗎?他要去幹什麼?」
混亂的西漢水江面上,老船頭獨自一人,撐著裝滿沉甸甸糧食的千斛大船,熟練地藉助江上浪涌,毅然決然地朝著仍在大火中苟延殘喘的浮橋沖了過去。
「他這是……要去撞橋?」親兵驚訝地說道。
諸葛尚也看懂了老船頭的意圖,已經燒了好一陣的浮橋,現在就差最後一股勁,但人力不足,而千斛糧船的重量卻足夠。
只是這一撞,船也必然傾覆於江中,
「老人家……你這是何苦啊?」
臨出發前,諸葛瞻告訴他,老船頭只是負責帶路的,火攻之後務必要想辦法把他帶回來。
但現在說什麼、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諸葛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艘大船以極快的速度結結實實撞上了浮橋。
本就將斷未斷的橋船、木板、鐵索,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斷裂聲,著火的橋船被撞得四散崩開,鐵索繃斷,整道浮橋被生生撞開一個數丈寬的大口子。
千斛大船也在這一撞之下船首盡碎、火浪倒卷,搖晃了一下,側翻在滿江的火與水中。
「沖啊!燒橋!」
被堵在浮橋前面的蜀軍被老船頭視死如歸的勇氣所鼓舞,紛紛撐著火船衝過斷口,直奔第二座浮橋。
魏兵在高櫓上用弩箭拋射江面,試圖阻攔,但蜀軍死士絲毫不避箭,他們用蒿子把船撐到最快,哪怕中箭落水也阻止不了火船撞向浮橋。
第二道浮橋也瞬間騰起烈火,倖存的死士們拎起火油罐子,完全不顧自身安危跳上浮橋,把火油倒在浮橋連接處。
一個個「火人」從橋上陸續墜入江中,再也沒有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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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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