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納都統，河間府已下，城中富戶大家的金銀財寶盡在此處，全請都統查點。」
方大猷手指院中十幾箱黃白之物，將帳冊恭敬獻給身前之人。
巴哈納瞥了一眼，微微點頭。
「很好，方大人同王大人在收取河間一事上居功甚偉。俺必定上奏為二位大人請功，這些財寶，兩位大人各取一箱，剩下的馬上押送入京。」
「謝都統恩典。」方大猷與王鰲永恭敬行禮。
「攝政王此番派俺收取山東各府，如今只取下保定、河間二府，便是濟南城都未收入囊中，二位大人還得上心才是。」
給了串甜棗的巴哈納不忘提醒這兩個降臣，想要保住身上那身官服，只取兩個州府的份量怕還是少了些。
天氣炎熱，方大猷取下頂戴，露出新剃的青灰色頭皮使勁兒撓了撓，陪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攝政王授臣以巡撫，下官必然為大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巴哈納看著沖天發誓的方大猷點了點頭，心裡卻仍不免嗤笑這廝毫無志氣，一副奴才相。
方大猷也好，王鰲永也好，都是多爾袞交予巴哈納的幫手。
這二人都曾在大明為官，李自成攻破北京之時，二人很識時務地降了大順。
李自成西逃之後，兩人又降了大清。
方大猷被授山東巡撫一職，王鰲永則任戶部侍郎以招降山東各府，二人憑著往日在大明的身份官位，一路招降，在擊敗大順軍餘部後，竟是沒遇到多大阻礙。
甚至還有不少鄉紳看到清軍張貼的的安民告示後，主動獻財獻物，出來替清軍引路的。
范文程人品且不論，但在政治上確是大才無疑。
一面高舉為崇禎皇帝報仇的義旗，假稱義師為爾復君父大仇，非殺爾百姓，今所誅者惟闖賊。
絲毫不提以「清」代「明」，只說滅賊以安天下。
一面又興大兵來攻，凡是投降的，一律官復原職、保全財產。遇到頑強抵抗的，便屠城戮民，搶劫金銀財寶。
本就是礙於李自成大軍才投降的明朝降將們，在聽說吳三桂乞師多爾袞以滅賊的消息後，竟真以為「聯虜滅寇」成了大明事實上的國策，加之南邊一直沒有將令傳來，此刻便毫無顧忌地降了滿清。
換是別人，還說不準是被范文程與吳三桂演的那一齣戲給騙了。
可這二人從北京行至河間，沿途所見清兵強取豪奪，奸淫擄掠，還能這般安心賣命，定是漢奸無疑了。
二人將巴哈納送出府衙，這才緩緩收起假笑。
「歐余兄，這可如何是好？那巴哈納既如此說了，若是不能替他收取山東各府，你我二人恐怕連如今的官位都難以保住，說不定哪天就淪為階下囚也未可知啊！」王鰲永望著巴哈納騎馬遠去的背影，小聲道。
「為今之計，只得拼盡全力替大清拿下山東，你我才能在朝廷有一絲立足之地。」
濟南府下德州城內，盧世漼的府邸里也正吵得不可開交。
此事原起還得歸結於大順軍西逃。
崇禎四月二十七日，原御史盧世漼、謝陛等鄉紳得知李自成於一片石被滿清與吳三桂大敗。
於是乎率領著家丁鄉勇突襲德州，殺死李自成任命的防禦使閻傑、知州吳徵文，從獄中救出宗室朱帥欽，將他推舉成濟王，號令擒賊復明。
山東、河北紛紛聞風反正，不足半月，便占了山東四府兩州四十三縣，橫跨魯、冀兩省，儼然成了氣候。
「河間府都失了，濟南府也是朝不保夕，清兵指不定明後日便會趕到，屆時只靠著本地鄉勇如何能守得住啊？」
此言一出，場面頓時亂了起來。
這人說俺與滿人在遼東交過手，非五萬精兵莫能抵一萬滿人。那人道給俺一萬人馬，定能斬了那敵將巴哈納。又有人言滿人如何野蠻強健，茹毛飲血，有邪術護身，在戰場上刀槍難入，需童子尿黑狗血方能破敵……
倒也不能太過苛責，這幫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經軍武出身，說是綠林好漢都抬舉了，原本就是老老實實的莊戶人家，平日裡扛慣了鋤頭，也就逢年過節的時候拿刀子殺雞宰羊罷了。
看了些話本小說，就真當著自己是個老軍伍了。莫不是李自成倉皇逃竄，沒怎麼設防，拿下如今的地盤也是妄想。
吵著吵著，終於論出個大個的。
「謝頭領，你家哥哥是朝廷的大學士，不妨去信求救啊。」民團首領王灝扯著嗓子喊道。
被點名的謝陛卻是蒙頭不語，只是在旁人的注視下一味喝茶。
倒不是謝陛不願去信，實在是這些人不知內情，謝陛的親哥謝升已然降清了。
謝陛的求援信還未寄出，北京那邊的安家口信就已經傳到。
要不是為了穩住這幫子烏合之眾，謝陛真是想在家安歇不出，沒臉見人。
「濟王殿下，您倒是給個話，是戰是降，總得有個章程才是！」
上位一副坐立難安的濟王朱帥欽，聽到此話更是眉頭一皺，當眾脫下親王冕服哭道。
「俺就說俺不做這個濟王，你們非要推俺上位，如今出了事兒又要俺來擔罪，這個濟王誰愛當誰當！」
眾人登時不語，不知道如何是好。
只因為這個「濟王」是個假的，是眾人胡亂立的。
朱帥欽不過是明太祖朱元璋庶十六子，慶靖王朱㮵的後裔，即便是在慶藩也是遠支。
證據便是，他連個王都沒封上，爵位只是宗室之中最低的奉國中尉而已。
大明到了萬曆三十二年，皇室族譜上記錄的宗室便有八萬之多。
宗祿所出幾乎占了國家歲入的十分之一，天啟年間皇帝下令削減開支，改宗祿永為一百五十六萬兩定額，不再增加。
到了崇禎年間，拖欠宗祿更是成了家常便飯，大宗欺小宗，小宗既無田產，又不許從業自謀生路。
那朱帥欽活得比當年的劉皇叔還慘兮兮，起碼沒人不許劉備織席販履。
吃香喝辣沒他的份，李自成一打過來，那些正牌王爺全跑了，只剩下他這個無處可去的奉國中尉被抓進獄中受苦。
沒蹲多久又被稀里糊塗救出來，一群人替他穿上蟒袍，架上大位，尊他為濟王，發號施令起來。
昨日消息傳來，皇太子逃到南邊繼位，又帶兵打了過來。
這讓朱帥欽心裡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好賴姓朱，自家人坐了天下，總比李自成坐天下要好。
可憂的是，自己這個濟王可是沒經過南邊同意的。
這群人哪裡是為了復明，分明就是在造反，連六部都私設起來了，這要是讓皇帝知道，送自己去鳳陽替祖宗看陵寢那都是輕的。
想到這裡眼淚不爭氣地一滴滴落了下來，引出堂內一陣哀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