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卿先祖何人?可是宗室?」
「回稟陛下,臣家世貧賤,世代務農出身,只是碰巧與國同姓而已。」
趁著皇帝在歸德府大擺筵席的間隔,莫名其妙被帶來河南的朱大典此時才真正有機會走到皇帝身前。
「那許是朕多想了。」不喜飲酒的朱慈烺給自己倒上一杯清水,抿了抿唇。
他依稀記得,太祖高皇帝在皇明祖訓里,給建文那一支兒的字號便是,「允文遵祖訓,欽武大君勝,順道宜逢吉,師良善用晟。」
朱大典既姓朱,名字里又帶個大字,這才有了此問。
「朱卿在何處任職啊?」眼見氣氛有些尷尬,朱慈烺沒話找話道。
「臣並未任職,賦閒在家而已。」
年過半百,滿頭白髮的朱大典竟俯首下拜,惹得朱慈烺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周鏡走至身側,悄聲附耳道,「朱大人因不能持廉,被先帝罷官革職……」
朱慈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一連兩問對面前這位朱大人來說,可是一問難過一問啊。
皇帝竟然連自己家世如何,在何處任職都不清楚,可見自己的官聲已經到了何種慘狀。若是再提起如何被罷官革職的,那這一張老臉,卻是躲都無處可躲。
朱大典,字延之,浙江金華人氏。崇禎朝總督漕運、巡撫廬鳳淮揚四府,後升總督江北及河南、湖廣軍務,仍鎮鳳陽,專辦流賊。
朱大典能打仗,善御下,天啟年間任福建按察副使時,便屢次擊敗紅毛番侵擾。
崇禎五年,登州參將孔有德發動兵變,兵鋒近乎橫掃全魯,奪戰船、克登州、殺巡撫,無人可擋。
最後還是朱大典臨危受命,集結五千遼東鐵騎才平了兵變。
不可謂戰功不卓著,當時就連吳三桂、劉良佐、黃得功等人也只是他手下偏將而已。
如此良將,只可惜壞在一個「貪」字上,時年御史鄭昆貞上書彈劾其人貪贓枉法、不能持廉。
先帝愛惜其才,一直壓著不辦,直到崇禎十四年,眾御史群情激憤以國家大義相挾,不得不辦,才下令革職。
正如朱大典所說,其父朱鳳不過是個農民出身,並無顯赫家世。
既非閹黨,也非東林官紳,真出了事情也是無人來護,大夥更是樂見這樣一個非我族類的地方實權派倒了下去。
在先帝的授意下,朱大典雖被革職,回到金華閒居,好在家產未被抄沒,人也未入獄。
只可惜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崇禎十六年冬,東陽生員許都因不滿縣令苛政,竟聚眾造反,舉兵圍攻金華。
朱大典之子朱萬華主動招募鄉勇,登城防禦,擊退了叛軍,卻被知縣徐調元誣告「大典縱子交賊」。
東林黨人巡按御史左光先也是順勢踩上一腳,坐實了朱大典父子二人通賊罪名,家產也被抄沒。
這樣一番下來,已是六十三歲的朱大典還能有多少心氣?
若不是右都御史徐石麒向皇帝推舉,說什麼朱大典雖貪,其人材足倚也,不妨命其立功自贖。
高傑、黃得功等人也是上疏力諫,推舉其為兵部右侍郎,朱慈烺這才下詔將其從金華召來。
真要細說起來,朱大典確實是個將才。
皇帝詔令一到,他立即變賣了全部家產,招募了三千兵馬入京勤王。想來是當時抄家抄得不夠仔細,沒能查到他的狡兔三窟。
到了南京,深諳官場實務的朱大典更是主動結交馬士英、史可法等大臣,在朝廷里混了個臉熟。
只是一直未曾得到皇帝召見,直到朱慈烺提出要帶著馬士英北上,詢問有哪些人可以一併同行,馬士英這才將朱大典給推了出來。
一路上,這個花白老頭也只是默默趕路,那股子精神氣竟是絲毫不輸御營將士。
朱慈烺總能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騎在馬上,橫背著弓箭,餓了就啃大餅,為了趕上隊伍吃喝都不下馬。
也不是不想和他談談,只是一面還在追趕黃得功,另一面也還沒想好如何安頓這座大佛。
「朱卿,依你來看如今河南戰事該如何平定啊?」朱慈烺把玩著手中酒杯,語氣玩味。
「這……依臣之見,河南戰事已然大好。天子御駕親征,又有黃得功這般悍將,各州府無不望風而降,想來再有半月的工夫,河南便可全境光復。」朱大典思考了片刻,緩緩答道。
「朱卿啊,朕若是要聽這般說法,那還不如去尋那醉倒在案下的歸德府,自有錦繡馬屁來聽,何須在這酒席之上與你交心啊?」朱慈烺目光如炬盯著朱大典,將手中酒杯一飲而盡。
「陛下許是擔心,降臣既能如此輕易棄順投明,若是有來日……」
初次面對這位少年天子,朱大典發現竟不是幾句話就能搪塞過去的主兒,只好把心一橫,道出心中所慮。
一邊說,還不忘一邊提防席上眾人。
哪一個降臣降將聽到有人在皇帝面前如此搬弄是非,耽誤自己前途,還能夠心平氣和?
趁著酒醉,席後走到無人暗巷砍他兩刀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錯,這也正是朕日夜憂心的。」朱慈烺提起酒壺,為他斟滿一杯。
「此番北伐,收復河南實在是太過輕鬆。豫東、豫中、豫南皆是兵不血刃,望風而降。豫西還在闖賊手中,至於豫北嘛,想來不日便會落於北虜。」
「可正是因為如此,朕反而愈發心憂,若是有朝一日,賊捲土重來,此刻這些在台下與我大明將士推杯換盞,打得火熱的降兵降將,會不會趁醉一刀割喉,拿著首級去請功?」
朱慈烺在席上封了不少官位,引得這幫子軍賊無不感恩戴德,喝酒如同老牛飲水,大多醉倒在地。
即便有周鏡站崗,朱慈烺還是不敢高聲,只得俯身與朱大典竊竊私語,像是做賊一般。
「臣以為,若要經略河南,需下苦功。陛下既初封了他們官位,赦免了罪行,他們也不敢不夾起尾巴幾日,乖乖聽令。陛下可行以賊剿賊、移鎮分割、築寨框定等策先行削弱其實力,如有不從,再派黃得功部大兵去征。」
既然皇帝都如此直白袒露心聲了,朱大典還有什麼好藏私的呢。
「說的不錯,二桃殺三士從春秋戰國傳到如今也不算過時。可要朕來做,實在是欠缺了些火候,朕也不妨同你明說了吧。」
「此刻袖中就有一封聖旨,其上所寫,乃是封你為河南巡撫,掌管一省全部軍機要務。說來朕也是有些猶豫的,此詔一發,南京史閣老那邊怕是免不了案牘之勞形了。」
不等朱大典反應過來,朱慈烺又自說自話起來。
「可朕實在是無合適人選,思來想去也就是朱卿你了。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既選了你,你若是能做出些成績,便是闖出天大的禍事來,朕也願保上一保。」
「當然了,你若是不願意,那就將這聖旨燒了,你我君臣二人就當是酒後胡言。明日你回金華養老,朕再去尋別人。」
朱大典被皇帝的一串妙語連珠打得暈頭轉向,方才還扯什麼宗室不宗室的玩笑,怎麼突然間自己搖身一變就成封疆大吏了。
朱慈烺已然說完,就這麼端坐著,面色平靜無波,手中酒杯卻是緊握。
朱大典本還想謙讓一番,換個都指揮使噹噹,又想來當今天子這般年少,定然不喜虛偽做派,便接過聖旨,恭敬下拜道。
「臣朱大典在此立誓,一年為期,若是不能還陛下一個固若金湯的河南,便將這一身殘軀拋灑在我大明疆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