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本就笨嘴拙舌的黃得功面對這番指責愈發口乾舌燥了。
「好了好了，靖南侯此等戰法亦有可取之處。」
聽到這裡朱慈烺才緩緩起身，替黃得功打起圓場來。
真要說來，避戰厭戰、挑軟柿子捏也算是明軍的老傳統了，黃得功也概莫能外。
明末的官軍名義上還歸朝廷調遣，事實上與私軍無異，總兵官對自家軍隊愛惜如命，能不打就不打，能小打就小打，打贏了朝廷掏不出獎賞，打光了朝廷也不給補兵，愈發縱容下屬避戰。
朱慈烺將二劉的兵馬盡數交予黃得功，就連京師御營也一併託付，一下子使他成了大明除開左良玉外最大的軍閥。
要說黃得功沒有保存實力的心思在里是不可能的，這也是朱慈烺為什麼就算是與史可法捉迷藏也要跟來的原因。
再老實的僱農，幹活的時候地主在與不在都是兩個樣子的。
朱慈烺此番為了北伐將內帑都掏了個乾淨，滿朝文武貴戚也都一一得罪敲詐了一遍，如何能不做個斤斤計較，敲骨吸髓的地主呢？
「鄭森所講，正是朕心中所想！」朱慈烺偏過身子，將黃得功拉到一旁小聲詢問道，「黃卿，真就不能想個法子，將那巴哈納的腦袋留上一留？朕有言語在先，誰能誅殺阿巴泰，朕便封他為魯王。那巴哈納雖未封王，但也是愛新覺羅氏遠支，斬了此虜，朕也一併封王！」
前面幾句是小聲說的，但提到斬虜封王，朱慈烺聲量頓時提高了些，就連在帳外蹲守的黃雷、黃駿也是精神一震。
黃得功理了理心緒，聽到封王二字，喉結也鼓動了起來。
真不是他貪戀權位，實在是機會難得。
大明最後一次冊封異姓王是正統十四年追封張輔為定興王，細細算來已有兩百年了。
「黃卿？」
朱慈烺見黃得功好一會兒沒有動作，將手握了上去，才將他搖醒。
「陛下，非是臣不敢同建奴作戰，臣出身遼東，大半輩子時間都花在殺金狗上，又怎會怕他。陛下請看輿圖，我軍居南，清軍居北，間隔千佛山相望，東北側是小清河環繞，往西往北則是一片平原野地。」
朱慈烺視線順著黃得功手掌移去，漸漸也看出了些門道。
千佛山是一片丘陵，地勢略高於濟南城，雖有樹木可做遮掩，但若直接穿越而出，必定會被清軍探子所查。
又有緊急軍情來報，那巴哈納與石廷柱分兵來攻，石廷柱往德州去，而德州恰好在濟南西北處。
如若大軍挺進，巴哈納只會向西北逃竄而去同石廷柱會合，此時若是再追，既失去了絕對兵力優勢，又要被迫同清軍騎兵在野地交戰。
即便清軍不往西北而去，直接棄了石廷柱與濟南城北逃，步軍占了絕大多數的明軍也是斷然追不上的。
「這麼說，只能把清軍往小清河趕了？」朱慈烺手指定在濟南東邊的小清河上。
「非得如此不可，唯有將清軍陷入絕地才能拿下巴哈納人頭！」黃得功指天發誓，再無方才的算計。
大帳內的氣氛又緩緩跌落，黃得功此法看似解決了一個問題，可又將另一個更大的問題放上檯面。
那就是，得給巴哈納餵什麼迷魂湯，他才能帶著大軍親赴絕地呢？
那可是愛新覺羅家不被看好的邊遠宗室，若是沒有些許長處傍身，如何能了驅使數萬大軍。
「詐敗如何？以神樞營騎兵為餌，引那巴哈納入圍。」馬士英生出一計，俯身奏對道。
「神樞營三千騎兵是我大明最後的可戰騎軍，怎可荒廢在此處？」
神樞營將士大半都出自高傑部，聽到馬士英要將自己悉心恩養了多年的士卒拿出去打水漂，夾著尾巴許久的高傑也再按捺不住。
「即便巴哈納沒能看出破綻，率軍追趕神樞營至小清河，西北數十里寬的野地，僅憑藉步軍又如何守得住？還得分出幾萬兵馬擋住石廷柱來援！」周鏡也道出自己見解。
以步戰騎本就是勉強之舉，非得有數倍於敵的兵力加之嚴格軍陣方有一戰之力。
戰場上哪一方掌握了機動性就掌握了戰爭的主動權，戰與不戰、何時開戰、何地開戰都歸於一方。
而不幸的是，此時戰爭的主動權卻在清軍手中。
朱慈烺在提出要盡滅清軍於小清河的要求後再無話語，只是在一旁默默靜待。
作為皇帝只需要提出要求，具體事宜自有文武大臣出謀劃策，自己要做的不過是最後拍板與擔責而已。
就在眾人爭執不下，高傑險些要動手扯弄馬士英鬍鬚之時，帳外又有人通傳，說是義軍來援。
聽聞是山東義軍，朱慈烺自然是喜不自勝，立刻就要開寨迎接，卻被周鏡攔住。
在周鏡眼裡，所謂的義軍與賊寇只在一念之間，就算此時是義軍彼時也能是仇寇。
山東雖被李闖所占不久，終究是還有少許流賊逃竄。
若是李闖假借義軍旗幟，名為勤王，實則行刺，周鏡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安心的。縱使是十萬援軍也不值自己這個大外甥之萬一！
「臣懇請陛下先驗明來者身份再做決定。」周鏡以身擋住朱慈烺去路，下拜身姿愈發謙卑。
「那就先請義軍首領入寨。」
朱慈烺退回帳中端坐，稍稍整理了一番儀容，不消片刻，便有一年輕小將在兩名軍士帶領下緩步入帳。
來人身長八尺有餘，相貌甚偉，面聖的禮數卻是格外周嚴。
「臣劉孔和，前內閣大學士劉鴻訓之子，聽聞皇帝陛下北伐至此，特領兵前來勤王！」
周鏡細細端詳來人，走至朱慈烺身側輕聲道，「臣看其面相，確與劉大學士有幾分相似。若真是劉鴻訓之子，定然是忠臣無疑！」
劉鴻訓，朱慈烺對這個名字倒是有些印象。
曾任崇禎朝的文淵閣大學士，崇禎皇帝清除魏忠賢閹黨之後，以金筷抽籤選定內閣，劉鴻訓則是最後一位被金筷夾出之人，後任內閣首輔，因而人稱金筷相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