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我害怕!」
「小妹別怕,這裡是南京城,是皇上住的地方,徐家那些畜生不敢過來的。」
陳氏將幼女攬入懷中,清唱起童謠哄她入睡。
月彎彎,照屋檐,
小囡囡,快入眠。
雞已宿,犬歸廊,
莫要啼,莫要嚷。
睡得穩,夢得香,
無驚無擾到天光。
十幾人圍在床旁,或站或蹲,皆是面色凝重。
既是刑部尚書親自過問的案件,店主當然是不敢怠慢。
這一夥子共十二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店主總共騰出來三間空房,雖算不得寬敞,但也肯定是夠住了。
想平日裡,來歇家暫住的告人,多是五六人擠住一間。若是趕上熱審,十人同住一間也是有的。
可這十二人卻放著其餘三間空房不住,偏偏擠作一團。
「守業,我包裹里還藏著些碎銀銅錢,你快拿了去,上外面打聽打聽那兩位恩人的下落。」
「娘,我方才問店家討要吃食,便已經試過了,門口有人守著出不去的,只許咱們在店裡行走。」
徐母聞言也只得重重嘆一口氣,盲了多年的眼珠里竟淌出幾滴熱淚來。
「吉人自有天相,兩位恩公必能化險為夷,長命百歲的。」徐守業見老母難過流淚,趕忙上前安慰。
「叫我說,他們二人怕是死定了,自古以來就沒聽說過,有誰造反不殺頭的。」
年輕男子狠狠咬了一口店家送來的冷炊餅,隨便嚼了幾下,就著一口涼水送入腹中。
「守學!若不是人家救了我們,現在你我恐怕還在徐家挨鞭子呢,怎麼能如此詛咒恩人!」徐守業起身,面對弟弟斥責道。
徐守學倒是面不改色,直面兄長。
「他倆救了咱們一回是不錯,可咱們也給他吃喝了呀。若不是逃出徐府時,我從府庫順手拿了兩件銀器,咱們怎麼能從江陰逃到南京。再者說,剛出狼窩,又入虎口,難不成我還得感謝他們?」
「既逃了出來,就該繼續往南去,去福建、去兩廣,去到一個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如何敢來的南京告狀!」
「住嘴!邸報你讀了,清丈也是你親眼所見,沈恩公說的還不明白嗎?當今天子不一樣,是與百姓站在一頭的!」
徐守業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掏出用油紙精心包好的抄錄邸報,欲向弟弟解釋。
不料徐守學竟是一把奪過,將邸報撕成了碎片。
「哥哥啊哥哥,你實在是枉在世上活了三十幾年,還能說出這種昏話來,這話只能騙騙三歲的五郎。我只知道什麼叫做官官相護,而那皇帝就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官!」
眼看著兩兄弟就要反目,許久沒有出聲的徐父用手中拐杖敲了敲桌子,靠著父親的威嚴這才分開二人。
「你們倆也不用爭了,咱們拖家帶口的,便是逃出了南直隸又能往哪兒去?福建、兩廣說得好聽,難不成去了就能有活路嗎,不還是得賣身為奴……」
「都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那邸報我也看過,的的確確是寫得不一般。我和你娘都是五十來歲的人了,早就活夠了,就算是現在去了也不怨人,只是要為孫兒們求個良人身份。」
才說了幾句,徐父便咳嗽不止,只好又緩緩躺下,兩眼無神地看向房梁。
思索著若是求告不成,便是想要上吊,此處的房梁也低了些,須得雙膝微曲才行。
只得心裡暗罵了一聲,奴僕就是奴僕,活著直不起身,死了也得蜷著。
金壇削鼻班起事的消息傳至江陰之時,削鼻班已然被衙門剿滅,可這股子念頭卻是剿不乾淨的。
這一家原是江陰縣馬鎮徐家的家奴,祖孫三代十二口,既是家奴,也就都隨姓徐。
徐父徐壽乃是徐家看管倉庫的庫丁,先老爺在世時對其很是信任,許他打理田莊帳目,還算是個清閒活計。徐母章氏,是從另一大戶陳家換來的家奴,是徐宅里的嬤嬤。
二人育有三子二女,活下來的只有長子徐守業同幼子徐守學,二子也各自成家,在徐宅里做活計。
原本在先老爺的庇護之下,日子過得還算安逸。奈何崇禎十四年,先老爺因病離世,長子徐屺承繼家業。
徐屺為人暴躁,又喜打罵盤剝家奴,徐父徐母為徐家勞碌一生,老來百病纏身卻要慘遭丟棄。
徐守業不忍父母受此待遇,便趁著徐屺外出之際,用酒灌醉護院莊頭,帶著全家逃出徐府。
只可惜扶老攜幼,腳程實在是快不起來,第二日便被徐家的護院騎馬追上。
幸得沈紹本、岳文芳相救,於是兩伙人便結伴而行,一路躲避官府追兵。
在看到朝廷整治田畝所下的苦工,加之命人到處張貼宣講的邸報,沈紹本竟打定了要去南京自首告狀的念頭。
一來,三餉去了兩餉,江南百姓的稅賦減了大半,日子勉強能夠餬口,就是再振臂高呼,也是無人敢回應,喊得多了,怕是要被人拿去官府領賞銀。
二來,的的確確已無處可躲,清丈田畝必定牽連人口核定,這十幾人走在路上,不知被盤問了多少次。手上的那點銀器,多半被剪碎,打點了小吏。
三來,他們也再不想躲躲藏藏了。起事本就是為了奪回身契,重做良人,如今卻淪落成了反賊,不知連累了多少鄉親。若是以一人之死,能為天下人鳴不平,那死便死吧。
等行至南京城門口,二人遣散了部眾,將身上糧食盤纏盡數分發,讓他們各自逃命去。又梳洗了一番,換上一身乾淨衣裳。而後向算命攤子借了紙筆,親手書寫一封狀紙,帶領徐家一行人進京告狀。
徐守學望著重病的父親、瞎眼的母親、固執的哥哥、瘦弱的子侄,將最後一口炊餅塞入口中,便要到院子裡去尋狗洞。
剛打開門,卻見門口站著一名八尺高的壯漢,腦袋都快頂上門框了,衣著甚是華麗,腰間配了一柄長刀。
「你們京里人怎麼這般不懂規矩,送人上路要有酒肉,怎好用一頓炊餅就將我打發了?若是如此,便是死了也要來尋你報仇!」徐守學連連後退,身子撞到桌角,隨手抓了盛炊餅的陶碗丟了過去。
崔孝一順手接住,俯身走入屋內,看了一圈才道,「奉大明皇帝令,此案已上達天聽,待兩造悉數抵京,交由九卿廷鞫。」
待宣畢口諭,又怕他們聽不懂,這才又緩緩補充道,「陛下知道了你們的冤屈,你們可以安心了。」
就連方才揚言官官相護的徐守學,此刻也忍不住淚如雨下,分不清是嚇得還是得知有人做主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