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岸邊,龍江關口,兩艘大船正停在港口,不斷有人往上搬運金銀玉器、絲綢布匹。
得虧那十萬石漕米被扣下了,否則只是這一項,就還需大船二十艘。
船舶到了北京,落入胡虜手中,難不成還有要回的道理?
只怕來日便是駛回,上頭滿載的也只會是清兵!
「左卿當真要去?」
「當真要去!」
「朕若是硬留呢?」
「那臣只怕是日日夜夜都難安眠,不消半年,也隨家母而去了。」
朱慈烺看向左懋第那雙泛著血絲的眼睛,只好收起袖中繩索,扔到一邊。
兵部會同禮部擬定了出使名單,左懋第任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經理河南山東軍務,聯絡關東諸路,為正使。陳洪範以總兵官任副使,馬紹愉以太僕寺少卿一職出任副使。
祖大壽之子祖澤傅則被從名單中刪除,留任南京,被錦衣衛嚴加看管。
「卿此去定要多加小心,滿清無恥,指不定會使出什麼花招。朕已傳令高傑整軍備戰,如有不測,也好派大軍接應。」
「臣得如此厚愛,便是粉身碎骨亦難報陛下之萬一。」
左懋第俯身下拜,又被朱慈烺扶住。
只見後者緩緩解下腰間玉帶,替左懋第系好。
「左卿勿要推辭,此物乃是朕從北京出逃之時,周指揮親自替朕系上的。看似是一條玉帶,實則不然。」
朱慈烺輕按卡扣,從中拔出一把精緻匕首遞出。
「請陛下放心,左懋第生是大明臣,死是大明鬼,若遇危難,臣必面南,以此物死節!」左懋第手持匕首,欲割掌明志。
不料朱慈烺卻一把奪過,連連搖頭。
「左卿多慮了,朕給你此物,並非要你死節,而是為了讓你自衛而已!」
「朕初出皇宮,便遇上闖賊,周指揮曾不止一次提醒朕,若落於賊手,即以此物自盡。朕便是夜裡安歇,也要握住此刀,方可安眠。好在一路上有驚無險,終到了南京。朕現在將它轉贈於你,只期盼卿早日歸來,平安順遂。」
說完便將匕首插回玉帶暗格,繼而重重一拜。
左懋第見此也是無言以對,只好眼含熱淚,與皇帝作別。
船帆揚起,沉重的船身緩緩離港向北而去。
左懋第面南跪拜,直至皇帝身影被群山所阻,仍是久久不起。
千里送君,終須一別。
左懋第自武英殿御前陛辭,皇帝就已經送了一回,二人攜手而行,一直走到宮外。
剛要拜別,朱慈烺又說,既已送到宮外,那不如送到城外。
等到了城外,皇帝卻又改了主意,要將左懋第送上使船方才安心。
就這樣走走停停送送,文武百官也是一路跟隨,大多跟到城門口也就打起了退堂鼓。
朱慈烺也是不願他們跟著,順勢就遣散了眾人,待到送到船上,那是真不能再送了。
一共兩艘大船,左懋第乘坐的主船已然起航,另一艘副船卻紋絲不動。
其上所載之物皆是金銀財帛,塞了滿滿一大船,就連吃水都沉了不少,由總兵出身的陳洪範押運,馬紹愉不與左懋第交好,也被安排到了副船。
反而主船上儘是載了甲士護衛,所護的不過是一紙文書與左懋第而已。
「天子有命,持節北行。望公秉義持正,不辱朝廷之命!」
錦衣衛指揮使周鏡敬酒,陳洪範、馬紹愉豈有不喝的道理。
「金陵子弟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我雖不是金陵子弟,但也願藉此詩送二位副使一送,還望二位賞臉。」國子監監丞李瑞也趁勢舉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兄年少成名,又豈是我二人能比的。」
又是幾杯下肚,陳洪範已然有些微醺,那馬紹愉更是滿臉漲紅,額角出汗。
「咱家一個閹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更不懂什麼詩詞,只知道你敬我一尺,我便還你一丈。」說完便是咣咣兩大碗酒水下肚,又替二人灑上滿滿一大碗。
「韓大官見諒,下官實在是酒量不濟,平日裡也就偶爾小酌,今日幾大碗酒下肚,已經是天旋地轉,再喝不下了。」
船還未起錨,陳洪範身形已經搖晃不穩,本想讓馬紹愉也說上兩句,回頭一看,那人已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喝了周指揮與李監丞的酒,卻不喝我的。都說太監身體殘缺,竟不知連酒都是臭的!」韓松捏著鼻子,陰陽怪氣起來。
陳洪範神智雖有些不清了,可還分得清誰能得罪,誰不能得罪。
太監是什麼人?
無後之人!身上雖只挨了一刀,心裡卻不知挨了幾刀,何況這韓松可是被稱作小魏忠賢的!
早年那中書舍人吳懷賢不過是在家中讀了楊漣彈劾魏忠賢的奏疏,感慨了一番,後被家僕告發。
魏忠賢得知之後,就立刻將吳懷賢抓入詔獄,拷打致死。
本著寧得罪君子,不惹小人的念頭,陳洪範梗著脖子灌下兩碗水酒,也同馬紹愉一般躺倒在地,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指揮,這還剩下小半壇酒。」李瑞晃了晃懷中酒罈,嘩嘩作響。
「陛下有旨意,送使北去,當有豪氣干雲,御賜佳釀,自當飲盡,一滴也不許剩!」周鏡看了看倒在甲板上,如同死狗一般的二人。
「都醉成這樣了,怎么喝啊?」
「這有何難,我扶正身子,你捧著酒罈往嘴裡灌!」
韓松一直是幾人中最有行動力的,凡是皇帝有旨,每每動作快過腦子,話一說完,便走上前去,扯起馬紹愉。
「這人喝得最少,心不誠,得給他多餵些!」
馬紹愉睡得正香,卻是牙關緊閉,韓松只得一手扶身,一手捏住鼻子。
李瑞猶豫了一番,在見到周鏡點頭之後,也壯著膽子上前灌酒。
要說讀書人就是讀書人,做事細緻,就是灌酒灌得也比旁人好。
李瑞就是能在馬紹愉翻轉扭動如同泥鰍的身形之中,精準把酒倒進嘴裡。
又被灌了幾大口酒,那馬紹愉已是連打滾的力氣都沒了。
二人又如法炮製,將壇底的濁酒盡數餵給陳洪範。
皇帝近臣如此作為,只有一個原因,這二人已然暗地裡降了滿清。
前日周鏡秘奏朱慈烺,查獲陳洪範、馬紹愉寄往北京多爾袞的效忠書信。
信中直言,南廷主幼國疑,內亂不止,缺兵少將不足戰,攝政王只需派出五萬大軍,天下可定。
這也是二人為何同滿朝文武相背,自願出使胡虜。
朱慈烺讀完信後,只一句話。
「明里不要罰他們些什麼,暗地裡做成水匪劫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