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要審誰的案子?怎聚得那許多人?」
南京刑部大堂前,生生聚集了百十來人,將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堂內尚無人審案,卻見門口四五個衙役,手握錘子,正在砸牆。
「聽說是九卿會審江陰徐家蓄奴一案!」
「圓審?都多少年沒聽說過了!」
「什麼徐家蓄奴啊,分明是削鼻班謀反!聽說皇上也要來聽審呢!」
堂外百姓中有常看邸報的,留意到最新一期邸報上就預告了今日九卿會審所審之案件,賣弄似的宣講著。
「快看,告狀的人來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十幾人在刑部差役的護送下,戰戰兢兢地走著,便是最為年長的兩人,此刻也是如同驚弓之鳥一般。
反觀另一側騎馬而來的兩人,倒是神采自若,不徐不驚,看不出來誰是苦主,誰是兇犯。
「爹,怎麼這麼多人吶,不會是要押咱們去殺頭吧。」
歇家早晨不管飯,只混了個水飽的徐守學生怕自己做了個餓死鬼,不安地看向徐父。
「別瞎說,前日那位大人說連皇上都知道咱們那點事兒了,豈有不審就殺的道理?」
「前面就是刑部大堂了,管好你那張臭嘴,別在眾位官老爺面前胡咧咧。」徐守業也囑咐起自己這個不安分的兄弟道。
差役撥開圍看的百姓,將人引入,這時審案的諸位大人才緩緩入座。
九卿會審又稱圓審,是大明朝最為高階的審案程序,非皇帝欽定不得鞫之。
參與審案之人皆是位高權重,六部尚書加之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大理寺卿葛寅亮、通政使楊維垣。
還未看清堂上所坐之人,徐守業、徐守學兩兄弟便被一陣水火棍拄地聲給嚇得跪倒在地。
「怎麼和戲文里說的不一樣?沒人喊威武、肅靜呢!」越是害怕,徐守學嘴裡越是話多。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徐屺、徐峴連同沈紹本、岳文芳一併被帶入刑部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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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造都已到齊,那便開始審案吧。」內閣首輔兼刑部尚書的史可法看向賀世壽,出言催促道。
「冰鑒啊,依照法理,當是由大理寺卿主審,不妨你先?」
「這是在你刑部大堂,我又如何能鳩占鵲巢,還是你先吧。」
賀世壽同寅亮這般推諉,雖有自保的原因,卻也是因為此案無先例可循。
刑部受理天下刑名,都察院主糾察,大理寺行駁正,三者互不統屬,相互制衡。
所謂圓審,走正常程序,須得經三法司審理,改調其它衙門再審後,還翻供喊冤的,才會奏請皇帝舉行圓審。
可本案是走的特別程序,未經審理便被移交九卿。
要怪只能怪皇帝不懂刑名,又偏愛指指點點,當然這種嘮叨也就是聊以自慰罷了。
眼見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就要相爭起來,張慎言起身奪過驚堂木,猛拍一下道,「升堂!」
堂內站不下那許多人,只傳了徐守業兩兄弟、徐父徐母、徐屺、徐峴以及沈紹本、岳文芳,其餘人等現在偏堂等候。
驚堂木一響,徐守業連同父母兄弟一併下跪磕頭,徐屺、徐峴卻只是躬身一拜。
「你們幾人為何不拜?」
這等小事,不用九卿開口,堂下刑部屬官就代勞了。
「回稟這位大人,徐屺不才,雖未中舉,但也有秀才功名傍身。我弟弟徐峴也捐納了一個監生身份,依律同樣不需行跪拜禮。」徐屺緩緩道來,禮數甚周,一副知書達理的公子模樣。
「既是如此,的確不用下跪。」堂官衝著賀世壽微微點頭,示意並無不妥。
刑部乃是賀世壽的主場,也不好過多推辭,便打算接著審下去。
不料堂後走出一人,將一張紙條遞過。
賀世壽梗著眉頭,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既然連被告都不跪了,那豈有讓苦主下跪的道理,你們幾個也都站起來吧,案犯沈紹本、岳文芳也不用跪了。」
此話一出,堂上堂下齊齊看向賀世壽,那眼神分明是在問,賀尚書的刑部官職莫非也是納捐納來的?
什麼叫做苦主無需下跪?翻遍大明律,裡頭也找不出這般言語。
即便是法外開恩,那沈紹本、岳文芳又是憑什麼不用跪的?兩個造反之人,若是依照平時,審都不用審,抓住當即處死,連秋決都等不到。
賀世壽自然是看得出眾人的意思,卻也是無可奈何,只好揚了揚手中紙條,輕嘆一聲。
什么九卿會審,明明就是遙控指揮,紙條上只寫了,先審蓄奴案,眾人皆不跪這幾個字。
就連藉口都不與賀世壽言明,讓這個刑名大家抓心撓肝也只能想出這般淺陋說辭。
九卿看到紙條,心裡也明白了這是何人的手筆,兩眼一閉也就這麼稀里糊塗過去了。
「徐壽、徐章氏,你們有何冤屈,不在家好生安度天倫,卻要攜子抱孫進京告狀啊?」賀世壽清了清嗓子,循著往日的習慣審案。
「回稟諸位大人,非是小老兒放著安生日子不過,要拖家帶口來到這京城污了眾大人的眼。實在是心有冤屈,若是不能伸展,小老兒就是死了也不得安息。」
「小人本姓李,叫李阿壽,家中原有薄田五畝,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好歹也有土地傍身。四十年前,江陰水災衝倒了自家老宅,老母病死,無有錢財發喪,只好向徐屺祖父徐有勉拆借。」
「初時借銀二十兩,月息五分,本以為全家節衣縮食終能還上。不料天道反常、連年奇寒、江陰夏天也有隕霜,又碰上朝廷年年加賦,二十兩不到三年時間竟滾到了一百兩。徐有勉曾與我說,不妨賣於徐家為仆,五畝良田寄在徐家名下,既可免稅,又可免丁,只需為仆二十年,所欠銀兩便一筆勾銷。」
「誰知為奴為仆三十七年,受盡辛酸苦楚,卻落得田地歸徐,子孫為奴,夫妻被逐的下場。此番來京,只求大人能為小人申冤,將那五畝薄田還與小人,子孫重回良人。」
徐壽一頭重重磕在地上,似是要將這幾十年的冤屈都在今日發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