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院牆被拆,本就聚眾圍觀的百姓此刻聚得愈發多了。
還有膽大的,搬了幾根售賣早點攤子的長條木凳,橫在刑部大門口,像是聽戲一般。
不少人聽到徐壽的遭遇也是咬牙切齒,同為平民百姓,此等禍事不定哪天便會輪到自己頭上,於是愈發同情起來。
「徐屺、徐峴,你們方才都聽到了,可有辯駁要說?」賀世壽再拍驚堂木,看向二人。
「回稟大人,徐壽所言儘是無中生有、惡意中傷。我徐家乃是江陰大戶,頗有名望,生員懇請大人查明,還我徐家一個公道!」
「如此說來,你是不認得他了?」
「生員雖認得,卻不如那人所言。徐壽不過是我徐家遠支,八竿子才能搭上的遠親,我祖父樂善好施、與人為善,見不得親族受苦,將自家五畝良田交由徐壽耕種,未收過半分租息,還許其在徐宅內做活,謀些生計。」
「不成想卻是養了一群白眼狼!非但沒有一點感恩之心,反而趁我兄弟二人外出,灌醉護院、大開府庫、偷盜金銀、打傷家丁。如今還來到京城,惡人先告狀,欲奪我田產,毀我清名,此等大奸大惡之徒,還望大人切莫姑息!」
徐屺一套說辭行雲流水、毫無破綻,卻與徐壽所說的截然相反。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可有證據?」
徐屺雙手從徐峴處接過一個包袱,依次取出證物呈上。
「大人請看,這是我徐家家譜,早在萬曆年間,徐壽便在我家家譜之上,這廝竟還數典忘祖,謊稱李姓,實在是大逆不道。」
「這是生員從江陰縣衙抄錄的田畝明細,馬鎮半數田畝都是我徐家家產,又何來的奪田一說?」
繼而又奉上家丁護院證詞、江陰縣衙的張榜文書等等,那證據多得都成鏈了!
賀世壽一一仔細看過,又轉遞身旁眾人。
「徐壽,你是苦主,又有哪些證據呈上啊?」
「啟稟大人,小老兒並非江陰本地出身,老家被兵禍所毀才攜家遷至此處,家譜早已無處去尋。」
「將自己賣於徐家為仆時,徐有勉曾將二十兩白銀的借據返還。」
徐壽顫顫巍巍地扯破心口衣裳的暗袋,將借據呈交。
「大人,此物是徐壽從我徐家府庫中盜走的,欠我家的二十兩白銀至今也是分文未還。」徐峴見徐壽掏出此物,立聲補充道。
左都御史劉宗周看過借據,清了清嗓子道,「這也只能證明,你曾向徐有勉借銀二十兩,可有賣身為奴的證據?」
徐壽頓時亂了方寸,言語愈發慌張起來,「大人,小老兒賣身的投契就保管在徐屺手上,他若不肯拿出來,實在是無處去尋啊。」
「明明是子虛烏有,惡意中傷。」徐峴偏過頭去,不願再看。
「這位大人,如果我們一家沒有賣於徐家為奴,那小人這一身的傷病,又如何解釋?」徐守業拜過堂上諸官,起身脫去外衣,露出肌膚。
引得一眾人等倒吸一口涼氣,那徐守業渾身皆是刺傷,細小如同筷尖,未得及時醫治,已然潰爛發膿。
「這是何人所為?」賀世壽在刑部掌獄多年,也未曾見過這般傷口。
「這是徐家少爺,用錐子一下一下扎的!」徐守業怒視徐屺、徐峴兩兄弟道。
「你們二人可還記得,每每遇事不順,便非打即罵。動輒罰跪罰餓,戴枷鎖頸,徐峴更是喜以錐尖扎人,還言不吃一塹則不長一智,不扎皮肉不足誨訓。」
「誰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扎的,卻在這堂上唬人!」徐屺當即為弟弟開脫。
「這……」
堂上九卿也是難做,依著幾人來看,孰是孰非早已分明。
若是沒有天大的冤屈,又有多少人願意這麼拖家帶口的來誣告當地的士紳大戶?
那徐壽分明就是沒了幾天好活,強撐著身子來告官,只為子孫謀個出路而已。
只可惜,打官司是要講究真憑實據,而非是妄加猜測。
「大人,我願作證,正是我將徐壽一家從徐府的護院刀下救出來的。」
沈紹本與岳文芳見徐壽作難,紛紛出言願做人證。
「大人,這兩個都是反賊,他們的證言又怎可採信!」
又是一陣你來我往,針鋒相對,苦主皆落於下風。
徐屺與徐峴不僅是物證齊備,人證也是不遑多讓。
徐府家丁護院全都指認是徐壽兩個兒子灌醉護院、打傷家丁、偷盜府庫,還從歇家廂房的包袱里搜出了未剪碎的銀器,上頭印著徐府的標記。
這下子徐守業、徐守學不僅背上了鬥毆、盜竊的罪名,還得賠償徐府一大堆銀器。
那徐屺遞上來的單子足有兩頁紙寬,千兩之多。
眼看著案情一邊倒,徐壽神情愈發慌張,語言也亂了起來,倉皇衝著徐屺跪下求情。
「老爺,您大人有大量,就饒過我一家老小,我再不敢告了,那田我也不要了,讓我兒子孫子跟您回去,只求管一口飯吃,我就是死了也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快起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徐屺不好發作,卻也不想讓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污濁了自己新作的衣衫。
「函伯,你是刑部尚書,快拿個主意吧!」
與唐宋不同,明朝的科舉不單設明法科,只在鄉試、會試中考判五道。
其餘幾位大人上一次斷案都已不知是何年何月,早將《大明律》忘得一乾二淨,遇到這等難題,都指望著刑部尚書明察秋毫,撥雲見日。
可賀世壽心裡也是七上八下,如若依律來斷,那徐壽的誣告反坐是逃不脫的,而且是加等反坐。
那看上去連風吹都要倒的老人又怎麼禁得住酷刑,更勿論是田產難以要回,卻又背上了千兩債務。
這不是逼著一家老小去跳秦淮河嗎?
再者說,皇帝聽到這般判決,心裡又會作何想,新一期的邸報可是已經隱隱約約透出些聖意了!
堂下徐壽還在以頭撞地,連連求饒大喊,「我不告了,我再不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