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懋第終自北京南返,去往皇城述職後,史可法在北市樓設宴為其接風洗塵,崔孝一作為相隨的護衛也一併赴宴。
「閣老,下官敬您一杯!」左懋第起身敬酒,崔孝一也慌忙舉杯。
「我已經不在內閣任職,就連兵部尚書一職也卸任,仲及就不要再稱閣老了。」
史可法倒是處之自若,起身回敬。
「仲及此行,我也有所耳聞,實在是險之又險。聽說行至滄州時,多爾袞還派兵來追?」
「確實如此,幸好有崔將軍護衛在側,又有興平伯率大軍呼應,這才平安返京。」
左懋第眉色不改,又向崔孝一敬了一杯。
崔孝一面上接過,可心中存了虧欠。
多爾袞派兵來追一事,既有左懋第當面譏諷,直言叔嫂通姦的罪過,還將洪承疇與莊妃在三官廟的醜事提及,讓多爾袞記恨上了,卻也有崔孝一的三分功勞。
那日駱養性不許護衛入京,只肯讓正副使在清兵護送。崔孝一明面上聽了左懋第的話,帶著護衛隨吳爾壎返回山東。實則喬裝打扮,跟在清兵身後,一道入了京城。
只怕左懋第有何不測,自己還能派人去聯絡高傑。
這也是為什麼高傑的要挾信函能來得那麼及時的緣故。
使團在德州與高傑撞上時,高傑曾對崔孝一有話,皇帝私下來信,命其可在山東大肆用兵以接應左懋第,無需真打,嚇上一嚇即可。
大明日薄西山,可此時的多爾袞何嘗不是羊質虎皮,外強中乾呢?
高傑又將一封未寫明日期的親筆信交予崔孝一,讓其在京中暗藏,一旦發生不測,便遣人將此信呈交多爾袞。
崔孝一覺得此計甚妙,得知左懋第被關在鴻臚寺中,就扮成乞丐,一連在鴻臚寺外乞討了數日。
期間還能抽出空來,去拜訪了往日關寧軍中的老友。
吳三桂雖同阿濟格一道追擊李自成而去,但還是存了些許私心,沒將全部將士調去陝西,留下千餘人在北京看住家產。
崔孝一在吳三桂帳下從軍多年,對於其中領兵之人可謂一清二楚。
當夜就翻牆入院,那幾人見是老兄弟親至,也忘了地圖上的那條漢界楚河,三四壇老酒下肚,心扉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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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孝一見酒飲得差不多,便說出了南下種種,說起新帝如何如何英明睿智,少年英主,講起往年在遼東與滿人作戰的情誼。
繼而當面怒斥,「我一朝鮮匹夫,尚知榮辱。爾等天朝子民,幾世的清白軍戶出身,如何敢從了賊?」
說得幾人痛哭流涕,拔刀欲死。
千總吳謙憤然起身道,「誰生來願從賊,想俺吳家七代的軍戶,先祖曾跟隨戚繼光將軍鎮守薊州,這把家傳寶劍不知殺過多少蒙古女真賊寇。可誰能想到,今日卻在滿人手下屠殺自家百姓。」
「死都不怕,為何不反?」崔孝一奪過寶劍,抓起領子吼道。
「俺一個人生死可以不顧,可俺手下的兄弟又怎麼辦,總得為他們覓條活路。」
「現在有條活路擺在你面前,就不知道你方才所說是真心,還是假意了?」
吳謙聞言大怒,手下寶劍又被奪走,提起左手,生生咬下兩根指頭吐在桌上。
「這下你該信了吧!」
見千總如此,其餘幾人皆要拔刀剁指,被崔孝一攔下。
一番籌謀,定下日程,聯絡可信部下。
待到左懋第被逐出京城,崔孝一、吳謙等人便率領著百餘騎跟上。
多爾袞既丟了臉,又丟了人,新仇遇上舊恨,這才匆忙命詹霸率兵去追。幾十騎都被守在館陶的高傑部射成了刺蝟,詹霸的腦袋也懸掛在館陶城頭風乾。
「仲及在殿內,當著眾賊的面,悉數北虜惡行,實在是讓我自愧不如。既已面見過了陛下,不知可曾再有官職差遣?」
「這……」左懋第遲疑了一會,出口道,「不瞞閣老,陛下命下官入文淵閣,任禮部尚書。」
「甚好,甚好。」史可法解顏而笑,輕輕頷首調笑道,「又不是讓你做兵部尚書,為何這般扭捏?」
「終歸是下官受之有愧,牧齋先生何等大家……」
「什麼大家,就是個繡花枕頭稻草包,遇事派不上用場。若是換了我,早就讓他回家抱孫子去了。」
提到錢謙益,史可法又自斟了一杯。
左懋第不願挖苦錢謙益,又見史可法這般借酒消愁,出言寬慰。
「閣老不過是主動請病休養,又不是被罷了官位,馬大人只是次輔,首輔大位陛下還是留給您的。」
史可法起身走至樓台,單手扶欄,望向皇城。
「仲及不必寬慰於我,史某自認不是個可造之材,能入閣稱輔實在是時運助推所至。陛下也未曾薄待,是我能力不及,激流勇退罷了。如今皇上在馬士英輔佐下,我大明國力不也有了好轉。」
「我所嘆息之事,不過是羨慕你等青年才俊能為國出力而已。」
酒壺已空,半壺真一酒都入了史可法的肚子,左懋第只好再倒了一壺,端杯上前。
「閣老太過自謙,陛下曾當著下官的面不止一次說過,來日有了皇子,若從南京百官中選師,只肯交由閣老。」
「陛下竟說過這般話?」
史可法心神一怔,手中酒杯也從二樓跌落,還好沒砸到行人。
「那是自然,再說南直隸清丈一事,沒有閣老斷然不能在如此短的時日內清算乾淨,正是閣老豁出臉面官聲,才有了如今的大好局面。只在此事上,懋第就佩服得五體投地。」
「陛下心中還掛念著我……」
直隸清丈、丟了門生故吏,請辭稱病、被家人不解,叛軍起事、又被賊兵追擊險些丟了性命。連日來沒有收到一個好消息的史可法,今日終也釋懷了。
自己不是個什麼一事無成,只會掣肘貽累的廢物,陛下還有任務交託於己。
擦乾眼角淚痕,史可法就要告辭,府中義子高元爵還等著自己授課呢!
替皇帝教好這幫子兵痞的兒子,何嘗不是一種出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