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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白色黃金

2026-09-07 22:01:35 作者: 雨夜彈霜

  1072年12月3日,黑海南岸,阿米索斯

  這座城市位於黑海之濱,最早是由希臘人建立的殖民城市,古老的波斯和本都王國都曾占據此地,城外的殘垣斷壁之中還依稀保留著這些古老的歷史。

  如今,羅馬人的旗幟在城頭飄揚,雙頭鷹見證著此地的繁榮。

  作為黑海貿易的重要樞紐,阿米索斯坐落於小亞細亞向黑海延伸的一個海岬之上,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讓它天生擁有深水良港。

  而位於克孜勒河和耶希爾河兩大三角洲之間,又讓它能輕而易舉地供養龐大的人口。

  憑藉著優良港口和肥沃的土地,阿米索斯曾一度超越錫諾普成為黑海第一大港,雖然如今有所衰退,但風光依舊。

  而在此時,阿納斯塔修斯正在城主府內接見當地的市政官員。

  「大人您和熱那亞人制定的協議已經初步見效,他們帶來的糧食足夠供給進入軍區的流民了。武器裝備我們受到消息,因為管控問題會晚一點送到。」

  本地的港務總長拿著一份清單如實報告著,一旁賠笑的市長緊張得冒汗,雙眼觀察著坐在主位的阿納斯塔修斯。

  「很好,你先下去吧。」

  港務總長如釋重負,逃跑似的走出了房門。

  阿納斯塔修斯這次是突擊檢查,沒有事先知會當地官員,為的就是檢查這帝國的港務到底是什麼情況。

  目前看來,情況還不錯,帝國的官僚系統依然在穩定運轉,當然問題也一樣存在。

  「我不知道你收了那群商人什麼好處,總之最後送往阿瑪西亞的錢一分也不能少,懂嗎?」

  市長冷汗直流,這位將軍一來就帶人查帳,自己和熱那亞人之間的小九九也被揭了出來。

  得虧現在局勢緊張,正是用人之際,他自己又資歷深厚,阿納斯塔修斯才決定放他一馬。

  「明白,當然明白,不知大人還有什麼要緊事沒有?」

  他可不相信軍區將軍大老遠跑來一趟就是為了敲打自己一下。

  

  「本地的鹽場你了解多少,說清楚。」

  「大人請看這裡。」

  市長從抽屜里掏出一份海岸線地圖,放在桌子上,隨後清了清嗓子。

  「阿米索斯周邊的鹽場大多集中在城東二十里的海岸線沿岸,那一帶地勢平坦,日照充足,是黑海沿岸最適合曬鹽的地區。」

  「大小鹽場攏共幾十處,規模最大的兩家屬於城內貴族,還有一家是教會專營,其餘的多由城內的商戶經營或者聯合承包。」

  「往年能產出的有十萬斤,年景好了能多上一兩成,雨季偏多就會少三成左右。」

  「那這些鹽是怎麼流通的呢?」

  阿納斯塔修斯端起桌子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飲下,隨意得像在嘮家常。

  「大多在本地賣掉,城內的魚販和醃肉鋪子占大頭,還有一部分被商販運往其他地方,比如阿瑪西亞。」

  「不過近些年來戰亂不斷,產鹽的勞力被征走了不少,產量就少了很多。」

  又是戰爭,戰爭導致生產活動遭到破壞,恢復反而要花費更多的人力物力,但突厥人就在眼前,不打不行。

  「坐下吧,跟我說說鹽稅是怎麼收的。」

  阿納斯塔修斯指了指一旁的凳子。

  市長緊張地坐下,仔細斟酌了一番言語。

  「鹽場所有權歸屬國家,每年政府會將鹽場的經營權進行拍賣,商戶拍下後只需交給政府一筆『買斷錢』,之後盈虧自負。,府庫每年能有三百到六百諾米斯瑪的收入。」

  政府將鹽業開採權全額出售給鹽商,鹽商再將應交的稅款以「買斷錢」的形式一次性付清,而議價權和定價權都掌握在鹽商手中,這不就是包稅制嗎!

  而且食鹽是什麼,是「白色黃金」。作為人體的必需品,市場需求穩定,再貴民眾也得咬著牙買,怎麼著都虧不了本。

  了解到如此粗糙的收稅手法,阿納斯塔修斯不得不扶額感嘆,怪不得政府沒錢呢。

  「把鹽田產量徹底摸清,需要多長時間?」

  市長一臉為難,「若要徹底查清,需要港務府人員重新核算鹽場面積,這活兒麻煩多,快不起來啊。」


  「多長時間!」

  「三個月,三個月......」

  「我最多給你兩個月,之後我要一個能看的結果,人手不夠可以從流民裡面挑,你們管飯就行。」

  「再把鹽商都叫過來,明天上午我要在市政廳看到他們所有人。」

  阿納斯塔修斯的語氣不容拒絕,市長也只能勉強應下。

  ......

  第二天上午,阿米索斯,市政廳。

  阿納斯塔修斯坐在長桌的主位之上,桌面上攤著市長連夜帶人整理出來的鹽場清單,這份清單記載了今年鹽場經營權的拍賣情況和鹽場規模,雖然數據不嚴謹,但勉強夠用。

  市長就坐在他右手首位。

  大廳里還有二十幾個人,這些人的穿著不同,但能明顯看得出來這群人富得流油,每個人都穿著昂貴的絲綢衣物,有人的腰間還掛著金銀飾品,有人手指上戴著巨大的寶石戒指。

  常言道先禮後兵,阿納斯塔修斯現在坐在這裡給他們講道理,這群人聽進去則罷,聽不進去就只能讓保盧斯他們和這群商人講講「道理」了。

  咳咳!

  等到最後一個人落座之後,阿納斯塔修斯故意咳嗽兩聲,緩緩開口。

  「今天請大家過來,不為別的,主要是談談鹽的問題。」

  大廳里安靜的可怕,鹽可是在座諸位的命根子,誰也不清楚這位將軍今天想幹什麼。

  過了一會,阿納斯塔修斯左手首位的一個中年人站起身來,帶著圓潤的嗓音率先發話。

  「大人,這些年來阿米索斯的鹽業一直由我們打理,價格穩定,稅收也按時繳納,不知大人說的問題是什麼?」

  我信你個鬼,看看你們自己身上的東西再說按時繳稅,與其相信這群鹽商真的按時足額繳稅,不如相信杜卡斯能帶領帝國再次輝煌。

  「各位為了帝國鹽業勞苦功高,都是帝國的忠臣!」阿納斯塔修斯話鋒一轉,「但歷來鹽業稅務混亂,難以統計,這次前來就是為了找一個解決方法。」

  您還真好意思說啊,每年都是按時繳納一筆款項,哪裡混亂了?在座的各位鹽商都對阿納斯塔修斯的信口開河感到汗顏。

  「看大人說的如此篤定,是已經有了解決方案?」

  「正是!」

  阿納斯塔修斯揮了揮手,身後的市政官員便在每個鹽商面前放了一張紙。

  「政府計劃發行『鹽引』,也就是各位面前的那張紙。」



  「大人,這,這是......」

  「以後鹽田生產的食鹽統一由港務府收購,你們販鹽都需要購買鹽引,再憑藉鹽引去鹽場提貨,沒有鹽引就進行商貿活動的一律視為走私,一旦發現即刻抄沒家產,全家貶為奴隸。」阿納斯塔修斯頓了一頓,「至於價格,每年由港務府根據實際情況統一核定。」

  大廳里炸開了鍋,阿納斯塔修斯這番話分明是要在他們身上剜肉,坐在長桌中段的一個胖商人和周邊人交流了幾句,站起身來。

  「大人,鹽業方面帝國早有定律,前任將軍也沒這麼幹啊。」

  碰!

  市政廳的門被打開,幾十名披堅執銳的士兵魚貫而入,兩人一組站在了這群鹽商身後。

  「我是亞美尼亞的軍區將軍,皇帝將本地的軍政大權交給我,我定不負皇帝的信任!」

  阿納斯塔修斯說得義正言辭,目光轉向發話的胖商人。

  「而現在我才是將軍,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胖商人身後的士兵抽出刀劍,架在他的脖子上。

  「沒有!沒有!我支持您的決策,還請把這東西拿開,怪嚇人的。」

  胖商人嚇得屁滾尿流,隱隱感覺褲子裡一股溫熱,隨著阿納斯塔修斯的示意,士兵將這個商人帶了出去,讓他自己清理乾淨。

  經過這麼一鬧,大廳里安靜不少。

  「各位放心,政府不會參與到具體的經營之中,我們只負責監管鹽引的發放和食鹽的流通,還有什麼問題嗎?」

  一個年輕鹽商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大人,我當然支持您的決定,不過鹽引數量有限,倘若現有需求超過鹽引供給量,該如何解決?」

  阿納斯塔修斯也不是強盜,這點問題還是樂於解答的,讓鹽商知曉其中尚有利益可圖,才能激發他們配合政策的動力。

  「鹽引數量會基於前一年的需求核定,如果有突發情況,市政廳會特事特辦。」

  坐在左手邊的中年男人在聽完回答後也站了起來。

  「大人,官方定價之後肯定會出現一些不經過官府私人倒賣的情況,到時候私人售賣上的利潤遠高於合法經營,反而更加促進走私,大人該如何預防呢?」

  問的好!阿納斯塔修斯在心底里為這個人加了一分。

  「你叫什麼名字?」

  「馬庫斯,大人」

  「政府會設立專門的巡邏隊,對沿途進行定期巡查以緝查走私行為,我們也號召各位參與其中,屆時根據查獲的食鹽數量給參與的各位發放相應數量的鹽引以作激勵。」

  「各位都清楚,食鹽是必須品,需求極其穩定,合法的生意遠比走私更划算,我相信各位能做出對自己有利的選擇。」

  「還有,我準備成立阿米索斯鹽商協會,會員都將在政府登記,獲得官方身份,而且只有會員才有資格購買鹽引。」

  阿納斯塔修斯環視一圈,鹽商們的表情一言難盡,加入協會就意味著他們的行為將受到政府監管,將來鹽業出來什麼事第一個找他們,再想有什么小動作可就難多了。

  「有沒有不想加入的。」

  市政廳內無人回話。

  「那就這麼定了,鹽引具體價格稍後再在市政廳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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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終所有人都在申請入會書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阿納斯塔修斯任名譽會長,馬庫斯則在授意下任會長。

  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鹽商自己的利益受損,即使在會議上被強迫表態,但總會有人不服氣。

  康斯坦丁和幾個鹽商圍著桌子坐下,桌子上放著阿納斯塔修斯售賣的鹽引。

  「難道我們就這麼讓他擺布?」一個商人憤然開口,「一個毛頭小子拿著軍區將軍的身份就來分我們嘴裡的肉?」

  「那有什麼辦法,人家手上有兵!」康斯坦丁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出言反駁那個不知好歹的商人:「你手下那幾個夥計能扛幾輪齊射啊?」

  「人家是皇帝任命的軍區將軍,咱們不甘心又能怎樣。」

  康斯坦丁這群鹽商哪個不是花了十幾二十多年的心血才走到這一步,從碼頭扛包的窮小伙子到現在家財萬貫的大商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艱辛。

  而現在,一個年輕人用兩張紙和一柄刀就把他的心血劃拉走一大半,這叫他如何服氣。

  他在等,等一個來自君士坦丁堡的消息,這群人在地方上經營了十幾年,利益網絡早就伸進了那座帝國的心臟。

  科穆寧的權勢也不代表著就能目無一切,只要自己背後的靠山願意支持,那麼未必不能與這位將軍斗一斗

  一名僕人驚慌地跑了進來。

  「主人,外面,外面......」

  哐!

  府邸的大門被粗暴地破開,破門的赫然是阿納斯塔修斯手下的軍將利奧,手上的刀刃還沾著血,顯然是有幾個不長眼的人脖子癢,利奧就幫他們撓了撓。

  「見人就抓,一個都別放走!」

  「你們這是幹什麼,放開我!」

  康斯坦丁顯然沒料到軍隊會直接上門抓人,一時慌了神。

  利奧掏出阿納斯塔修斯簽署的手令,大聲喝道。

  「康斯坦丁私通突厥人,犯叛國之罪,人贓並獲,即刻捉拿歸案,家產全部抄沒!」

  啊?康斯坦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私通突厥人,人贓並獲更是無稽之談,但下一刻他就見識到了社會的黑暗。

  士兵押著幾個被蒙上眼睛的突厥人走了進來,手起刀落,這幾個人便死在了康斯坦丁的院子裡。

  有時候死人可比活人有用。

  阿納斯塔修斯看著被抓來的康斯坦丁,內心感到一陣無語,有貴族身份的鹽商就非常配合,貴族圈裡的人脈讓他們清晰地意識到如今的科穆寧在地方上可以說是為所欲為。

  而教會方面在得到阿納斯塔修斯為教堂提供免費食鹽的承諾後也選擇了順從,也就這幾個以康斯坦丁為首的暴發戶還在做夢。

  「按規矩辦吧。」

  康斯坦丁的最大倚仗就是位於君士坦丁堡的靠山,而他的靠山只是阿納斯塔修斯二哥伊薩克手下的一位官員,這位瓦澤塔斯家族的人一接到消息就告訴了伊薩克,伊薩克再派人傳達給了阿納斯塔修斯。

  就這樣,一場風波在無聲中被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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