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隨著鐵匠錘子的落下，整個阿米索斯仿佛在顫抖。
這是怎麼了？地震了？
西蒙尼斯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手在抖，將燒得通紅的鐵條放入水中冷萃，隨著一陣白煙升起，他今天上午的工作算是完成了。
自己真是老了，打了四十多年鐵，如今連一把標準的制式短劍都打得費勁。
望著鐵砧上已經冷卻的刀刃，刀身邊緣甚至起了毛刺，鐵質太差讓他不得不反覆回爐。
本地優質的鐵礦根本到不了他手中，那群黑心的私人礦主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而外來的商人願意出更高的價格。
西蒙尼斯拿起半成品短劍，劍身在火光的映射下反著光，刀身上還隱約地刻著一行小字：阿米索斯兵工廠。
這行銘文曾是某種榮譽，在十年之前，這裡還是帝國在黑海沿岸最大的武器作坊之一，製造的軍械供應著整個安納托利亞北部。
而現在呢？輝煌的軍工廠如今只剩下他和另外幾位老師傅以及十幾個學徒，其他的工坊要麼被私人承包，要麼就乾脆空在那裡。
「西蒙尼斯。」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老鐵匠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鄰居家的兒子菲洛修斯，當初跟在他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小毛孩，現如今成了兵工廠的書記官。
「說吧，什麼事，是不是貨款又要拖了。」
「比想像的還糟糕。」
菲洛修斯緊鎖著眉頭，臉色相當難看。
「君士坦丁堡的命令，從下個月開始，中央的兵工廠不再向各省調撥制式武器。」
「各軍區自行籌措軍備，中央將以貨幣代替實物調撥」
「說人話。」
西蒙尼斯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對他來說罵人的話都比這些官話更容易接受。
「簡單點來說就是那群老爺窮瘋了，以後地方上需要什麼自己買自己造。」
至於說的以貨幣代替實物，別逗了，中央新發行的諾米斯瑪含金量跌了至少四分之一，拿去買東西店主都要趕人。
還有傳聞說皇帝準備發行一種不含金的金幣，也不知是真是假。
西蒙尼斯沉默了半晌，他想起了四十年前自己還在當學徒的時候，那時候帝國的兵工廠還容光煥發。
一柄標準化的羅馬劍從鐵礦到開刃只需要一天，一整套重裝盔甲，一個熟練班組一周能做出十件。
但隨著帝國的衰落，國家無力供養如此龐大的軍工體系，這些軍工廠也就不可避免地沒落了。
匠人們大多被私人工坊和教會僱傭走了，這些作坊不需要大規模生產，光是給有錢的貴人打造配劍就能大賺一筆。
萬幸的是，諸如希臘火一類的帝國核心技術並沒有失傳，去年匈牙利進攻貝爾格勒，守將尼基斯塔還用德羅蒙戰艦讓馬扎爾人吃了苦頭，雖然最後城還是沒守住就是了。
「所以......」西蒙尼斯聳了聳肩膀，「咱們阿米索斯軍工廠算是玩完了？」
「也不算，你準備好，咱們軍區的將軍準備有大動作，到時候你這把老骨頭指不定還能掙個養老錢。」
西蒙尼斯張了張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
「大人，看看，都是米蘭來的好貨。」
阿納斯塔修斯伸手從印有「米蘭製造」的箱子裡抽出一柄短劍，手指敲打了兩下，劍身發出清脆的響聲，翻轉劍身，用拇指輕輕按壓刀刃，皮膚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確實是好東西。」
把劍放回箱子裡，阿納斯塔修斯看向眼前的義大利人，他就是馬蒂尼派過來送軍械的商人。
「這批有多少？」
商人用帶著義大利口音的希臘語回話。
「這一批有五十柄劍，三十面圓盾和二十套鎖子甲，都是米蘭城內行會出的精品，比尋常的耐用許多。」
這也太少了。
商人看出了阿納斯塔修斯的心思，「還請大人諒解，這些精工產品一般不允許外售，只能壓艙底和其他貨物一起過來，帶多了海關不好過啊。」
阿納斯塔修斯點了點頭，又問了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
「米蘭工匠行會有多大？一年有多少產出？」
商人笑了笑，雙手不停搓著。
「行會遍布全城，產量足以供給出口。」
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不透露自己的底細才能為自己謀求最大的利益。
「行了行了，去找港務總長領錢吧。」
阿納斯塔修斯知道繼續問下去也得不到什麼，揮手將他打發走了。
這批精品軍械每柄劍就需要七枚諾米斯瑪，鎖子甲一件就要十五枚諾米斯瑪，盾牌最便宜，一面只要兩枚諾米斯瑪，這麼一通計算下來，一名士兵光裝備就需要二十四枚諾米斯瑪，一千人的軍隊就需要兩萬四千諾米斯瑪，這還不算後續的保養維修費用。
想到這裡，阿納斯塔修斯不禁感到一陣肉疼，這都快趕上自己當初在禁衛軍團發的津貼了，但那是精銳重裝騎兵，不是步兵能比的。
如今亞美尼亞軍區百廢待興，軍區的財政很難負擔得起組織大軍的龐大開支。
只能先湊活著用，緊著身體強壯的士兵裝配了。
但他也清楚，進口的武器再好也只能做補充，軍區不能完全依賴進口來支撐本地的防務，如果哪一天與中央矛盾爆發，君士坦丁堡方面下令封鎖港口，那就只能幹瞪眼了。
經過這幾個月的經營，雖然流民和本地的居民在政策的號召下都願意為他而戰，但阿納斯塔修斯也不能讓他們空著手上戰場。
想起數日前讓人整理的阿米索斯軍工廠的舊檔案，那座占地相當大的工坊如果能重新啟用，不說能恢復到帝國鼎盛時期的巔峰產能，至少也能為軍區提供基礎的制式裝備，並培養一批熟練的工匠，從戰略上減少外部依賴。
當天下午，阿納斯塔修斯帶人去了城外的軍工廠。
阿米索斯軍工廠坐落於港口西北方的一處平地之上，有一條早年修建的大路可以從港口直達這裡，周圍本來是一片林地，但在幾十年來不間斷的砍伐之下變得光禿禿的，幾十個作坊就坐落於此，其中一大半還生著火。
西蒙尼斯正靠著牆指揮學徒把打造好的劍開刃，聽到腳步聲，直起身子轉過頭向門口看去，一個年輕人正帶著三名隨從站在門口。
「你是這裡的主管？」
阿納斯塔修斯隨手從架子上拿起一柄短刀，刀身上粗糙的手感讓人不舒服。
「這間作坊確實歸我管，不過這一整個地方歸菲洛修斯管，他是我們這的書記官。」
老鐵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眼前人不簡單。
「這刀怎麼回事？看起來挺不錯的，怎麼這麼糙？」
「礦上送來的貨質量太差，反覆回爐才能勉強合格，只能這樣了。」
此時菲洛修斯姍姍來遲。
「下官阿米索斯軍工廠書記，參見大人！」
菲洛修斯緊張地行了個禮，雖然提前接到消息說將軍會來視察，但沒想來的這麼快，還只帶了三個隨從。
「我看著軍工廠情況也沒那麼糟啊，有一大半還開著呢，怎麼連本地的軍械都無法滿足呢？」
阿納斯塔修斯指向一座爐火正旺的作坊，裡面的鐵匠和學徒正在忙碌著。
「大人有所不知，軍工廠中部分作坊向外出租，那些由私人承包，不歸我們管。」
隨著帝國持續的動盪，軍工廠衰落留下的空缺就由這些私人承包商填補，除了軍械之外，城裡的農具，馬蹄鐵，甚至是鐵鍋和船錨，這些人都能接，業務範圍極廣，而鐵匠的收入也比當官匠時高出不少。
走到那座爐火正旺的作坊門口，裡面忙碌的中年鐵匠以為是來了生意，放下手中的活計走了出來。
「書記官大人，您怎麼來了，今年的租子不是交過了嗎？」雙手在圍裙上拍了拍，中年鐵匠望向阿納斯塔修斯幾人，「這幾位是......」
「我是本地的軍區將軍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來看看軍工廠的情況。」
阿納斯塔修斯沒等他回話，繼續說道：「你這作坊一年能產多少軍械？」
「大人，我們接了港務府的長期合同，主要做港口設備和農具維修，軍械......軍械一類很少做，一是標準高，要時刻盯著，二來工期緊，價錢也低。」
「沒有關係，工期可以放緩，價錢也可以商量。」
畢竟只是制式裝備，再貴也貴不過從米蘭進口。
鐵匠猶豫了一下，然後聲音低了一些，「大人，不是我們不願意。我十年前就在這裡幹了，那時候制式軍械的價格只夠現在市價的一半，就這貨款往往都要拖上一年半載，還不一定能拿全，如今乾的活都是現結，我們也要養家餬口啊。」
這就是帝國系統性的衰敗在具體事物上的顯現，國家信用破產，連地方上的工匠都不敢信任政府的訂單。
但事到如今，手段只能糙一點了。
阿納斯塔修斯沒有多說，轉向菲洛修斯，「你讓人統計一下，廠區內的作坊有多少私人承包，又有多少是廢棄停工的。」
「政府出一筆錢贖回出租的工坊和裡面的工匠，看看有多少人願意接受這個條件，願意的就讓他們參與經營，允許他們接其他諸如農具鍛造一類的訂單，廢棄的工坊也要動起來，人手不夠就讓老師傅多教幾個學徒。」
「所有的鐵匠都登記在冊且享有免稅待遇，打造的武器上都要刻上自己的名字，品質下降追責到人。」
「每家工坊必須向軍隊上繳定額的武器，具體數額根據需求來定。」
「那有人不願意怎麼辦。」
「不願意的就讓他們維持現狀，但不准使用廠里的公共設施。再派人給我盯緊他們，偷稅漏稅，以次充好，我就不相信他們一點問題沒有，抓到了就給我狠罰，罰到他們傾家蕩產。」
「再跟市政府打聲招呼，工錢兩個月一結，不許拖欠。」
安排好工坊事宜後，阿納斯塔修斯又回到了阿米索斯。
工坊事務告一段落，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鐵礦石手藝再精妙的工匠也只能看著爐子瞪眼。
亞美尼亞軍區本地的鐵礦質量極好，極端情況下含鐵量甚至能到百分之六十五以上，且分布極為廣泛，在群山之中有豐富礦藏，磁鐵礦和褐鐵礦等豐富的種類為不同特性的鋼材提供了原料基礎。
而本地的礦場攏共大小十幾處，但三座大型礦場被城內的貴族私人承包，剩下的一座處於長期租賃狀態，由幾位商人合夥經營。
礦區產出的礦石大部分被直接運往港口裝船出口，只有少量混雜的邊角料和劣質礦石留在本地。好的原礦根本進不了本地的熔爐就被裝上了去往義大利的商船。
阿納斯塔修斯看著桌子上市政官員送來的鐵礦樣品，忽地站起身來望向窗外。
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希臘人在這煉過鐵，本都人在這裡採過礦，幾十年前羅馬人的工匠還用這些礦石為帝國的軍隊打造精良的武器和盔甲。
而現在，這些礦石被送往義大利的城邦，在那裡被做成武器裝備，再以好幾倍的溢價賣給羅馬人。
包括他之前買下的那批米蘭貨。
依舊先禮後兵，阿納斯塔修斯召集這群礦主來開會，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勸說下，各位礦主都「欣然」接受了阿納斯塔修斯的方案。
礦場開採出的原礦將由政府統一收購，在滿足軍工廠需求後再進行開放售賣，不過賣家必須持有政府頒發的售賣許可證。
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前不久「通敵」的鹽商康斯坦丁的屍體還在城門上掛著呢，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通敵者」，看似最麻煩的貴族反而是最好搞定的。
還沒等他開會這兩家的主人就來到市政廳表示願意配合。作為獎賞，礦產的核心管理職位將為兩個家族保留席位。
1073年3月13日
阿納斯塔修斯帶隊回到了阿瑪西亞，剛進總督府，德拉加岑就跑了過來。
為了在亞美尼亞培養自己的實力，阿納斯塔修斯給德拉加岑等原禁衛軍團人員的登記文書一個新的安排，讓他們由軍轉政，在阿瑪西亞擔任麥可名義上的副手，他們本就接受過教育，處理政務並不是什麼難事。
「大人，卡帕多西亞傳來消息，突厥人大規模部隊繞過了邊境的幾個督軍區，開始在內陸流竄，已經攻陷了科隆周邊的幾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