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哈格經過今天的這次進攻,也大致摸清了車陣的情況。
很顯然,這比達尼什曼德想的還要棘手,艦隊位於河道之上牢牢把控水路,即使河對岸的軍隊被擊敗,這一側的軍隊可以利用戰車對己方的阻礙隨時退入船上。
正如其之前所說,強攻根本不可取,必須取巧。
「加齊帶走的是我軍精銳騎兵,一人三馬奔行百里只需不到一天,算上往返和渡河的時間,最晚後天就會到達對岸。」
「今天大家也都看見了,強攻不可取,而河對岸軍隊即使潰散也難以影響此處。」
伊斯哈格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後方最新傳來的消息。
「希臘人哈爾迪西亞的總督正在率軍趕來,根據斥候的報告,總人數約五千人。」
「加拉納斯可是咱的老熟人,打過不少交道,他的能力,你我都清楚。」
帳內諸位突厥將領神色凝重,他們太清楚這位羅馬的邊疆督軍有多大能耐了,僅憑一隅之地就擊退了數次來自喬治亞和突厥人的進攻,能力遠超美索不達米亞的巴列奧略和安條克的約瑟夫。
經過阿納斯塔修斯在亞美尼亞軍區的經營以及在凱撒利亞的一戰,位於小亞細亞,以蘇萊曼為首的突厥勢力並未像歷史上一樣龐大。
於是加拉納斯在清繳了東部來犯之敵後,就騰出手來組織軍隊西進,意圖收復失地,重建哈爾迪西亞與亞美尼亞軍區的陸上聯繫。
「而加齊現在還可能不知曉這個消息,倘若後天我們合擊時還找不到方法擊潰車陣,到時候要麼撤軍,要麼就等著退路被截斷。」
帳內一片沉默,此次達尼什曼德和傑哈澤兩線出擊,本以為能輕易拿下兵力不足的亞美尼亞軍區,但據傳來的消息,阿瑪西亞圍城受阻,己方也在希耶爾河被拒。
難道這次真要無功而返?還是說座上的伊斯哈格有破局之法?
「但並非無計可施!」
伊斯哈格從桌子邊站起來,右手在地圖上劃出一條弧線,「希臘人的車陣確實堅固,正面強攻必然損失極大。」
「但它行動遲緩,難以快速移動,這就是我們致勝所在!」
帳內的眾人不是很明白他要說什麼,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事,正是如此達尼什曼德才去繞後機動,留下他們面對阿納斯塔修斯的車陣。
一個軍官在短暫的沉默後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伊斯哈格想玩火攻,但他自己不說讓手下人去猜,戰術成功自然是他的功勞,失敗就是提議的人背鍋。
回過神來,軍官就看見了伊斯哈格直勾勾看過來的眼神。
「看你如此入神,可是有什麼計策。」
唉!
軍官只得硬著頭皮開口回話,「敵軍的戰車行動遲緩且排列密集,又是木製的,連接處是鐵鏈,裡面是士兵,倘若我們能夠用火攻,即使不能直接破壞陣型,也能嚴重擾亂敵陣。」
「屆時我們利用人數優勢發動總攻,即可大破希臘人的軍隊。」
「可問題在於,希臘人不會坐視我們靠近車陣,他們的弓箭手會優先射殺攜帶火源接近的士兵,而他們背後就是河流,取水極其方便,而戰車的外層還可能做了防火處理。」
見到軍官提議火攻,伊斯哈格順勢接過話頭,「可以先進行佯攻,把他們的注意力和箭矢集中到車陣正面,隨後在車陣遠離河流的地方趁機放火。」
「只要讓希臘人開始慌亂,讓部分士兵去處理火勢,就能打開缺口,為後續部隊創造合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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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正慢慢籠罩著大地,營地內的篝火比白天時更加分明。
阿納斯塔修斯站在一輛戰車之上,望向不遠處的突厥人營地,營地內冒著火光,一片亂糟糟的光景。
「將軍,一切都安排好了。」一旁的利提修斯繼續開口說道:「能想到的火攻方向都做了布置,河岸邊緣的水草和灌木也被清理乾淨了。」
「讓每個車隊都準備兩個桶,一個裝水,一個泡著亞麻布。」
「如有敵軍攜帶火源,弓弩手優先射殺。」
「夜間巡邏增加一倍,不要讓突厥人趁夜摸過來。」
「再給阿爾尼梅斯傳信,說他幹的漂亮!」
馬格諾波利斯城內的守軍也是一股重要的軍事力量,雖然人數不多,但以目前的形勢能發揮重要作用,於是阿納斯塔修斯派遣阿爾尼梅斯入城主事。
阿納斯塔修斯為了保持車陣的陣型,無法出兵襲擾突厥人的營地,而阿爾尼梅斯則沒有這個顧慮,於是他趁著夜晚突襲了突厥人的營地,造成了一定的損失和混亂。
突厥人也顯然沒料到希臘人竟敢主動出擊。
接下來的兩天,阿納斯塔修斯與伊斯哈格打起了靜坐戰。
雙方都在等消息,內心也一個比一個急。
阿納斯塔修斯在等加拉納斯前來支援,伊斯哈格在等達尼什曼德繞後。
最終,在第三天清晨,河對岸的保盧斯傳來消息,一支一千多人的突厥騎兵出現在其部二十里外。
「消息確實嗎?」
在得到了傳令兵的肯定回答後,阿納斯塔修斯立刻乘船來到了河對岸。
「將軍。」聽聞阿納斯塔修斯召見自己的保盧斯來到河岸迎接。
阿納斯塔修斯將所有的胡斯戰車擺放在馬格諾波利斯一岸,在這邊只留下了部分空置的輜重車輛來協助防禦。
「到底什麼情況?」
保盧斯站在側後方,手裡握著韁繩,儘量將具體情況和細節簡要說明了一遍。
「根據斥候的情報,那支騎兵距離我們大約二十里,正沿著丘陵地帶向這裡移動,速度不是很快,按照當時的行軍速度,正午後就能抵達。」
怪不得這幾天的進攻都沒見到達尼什曼德,原來帶人在這藏著呢!
「那群騎兵一人三馬,裝備精良,不是尋常部隊。」保盧斯繼續補充。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與其在這裡等著達尼什曼德到來,讓他與對岸的伊斯哈格一同發起進攻,還不如主動出擊,提前擊潰達尼什曼德部。
「傳令下去,讓東岸的車陣繼續保持防禦狀態,弓手和弩手輪流射擊,告訴提修斯,在我回來之前守住車陣!」
伊斯哈格目前還不能強行突破車陣正面,只要謹慎防禦,他就無法在短時間內造成致命威脅。
「帝國之劍」與野戰軍的騎兵總計一千三百餘人,緊緊跟在阿納斯塔修斯身後,以快步向北而去。
河對岸的伊斯哈格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動靜。
伊斯哈格轉過身子向著副官吩咐:「希臘人對岸的騎兵調走了,看來加齊的人終於到了,把那些希臘人趕上來,發起總攻!」
這幾天他可沒閒著,不僅四處搜集硫磺,火油等易燃物品,還從附近的村莊抓來不少炮灰。
「聽好了,把這些東西撒到前面的車上,你們就可以走了,我們不會再抓你們了,知道了嗎?」
負責管理抓來炮灰的突厥軍官在戰前畫著大餅,他也沒指望這群人能衝到車陣前,只需要為後方的突厥士兵吸引火力就行。
兩百多名被抓來的羅馬人手拿易燃物和火源,被安排在步兵陣列的前方,作為吸引火力的外圍,在後方士兵的推搡和打罵下向著車陣前進。
在他們身後,突厥步兵手拿盾牌,以鬆散的陣型移動,弓箭手則分布在兩側。
戰車上的士兵看到接近的人群沒有立刻射擊,因為最前方的羅馬民眾手中沒有武器,只有陶罐和乾草。
「你們快跑!後面的突厥人我們解決!快跑!」戰車上的士兵根據提修斯的命令齊聲大喊。
一些民眾見到自己身後的突厥人被射倒之後,內心立刻動搖了,相當一部分人扔下手中的物品,直接向兩側的河岸跑過去。
「不許跑!」一個偽軍軍官從背後砍死一個想要逃跑的民夫,「給我上!誰不上我先殺誰!」又殺了幾個民夫之後,總算又穩住了一部分人。
突厥步兵採取了「釘盾戰術」,和攻城戰時在城下建立據點的流程大致相似,步兵們輪流前進,將手上的大盾插在地上後等待下一波帶著盾牌的友軍,如此循環。
等到距離車陣還有一百步時,這種戰術就不能用了,這個距離下阿納斯塔修斯特製的硬弩已經可以貫穿盾牌,直接對後方的士兵造成傷害。
到了這會,殘存的羅馬民夫寥寥無幾,但還是有十幾人衝到了車陣之前,一些人將乾草丟在戰車外側,還有人直接將陶罐摔在戰車上,裡面的油料也撒了出來。
車內的弓弩手持續射擊,繼續射擊試圖靠近的敵方士兵,而一位突厥士兵終於抓住機會,將手中的火把投出。
火苗沿著地面上潑灑的油漬快速蔓延著,在接觸到乾草時火勢驟然拔高,在戰車外側形成了幾處正在擴大的燃燒區域。
「把濕布蓋上!潑水!」
戰車上的士兵開始利用事先準備好的東西,從桶里拿出泡在水裡的亞麻布,帶著淅淅瀝瀝水珠的布匹被鋪在戰車外側,一桶又一桶的河水澆在火焰上,手持長杆武器的士兵利用武器長度將正在燃燒的乾草向外推離。
「不行了!受不了!」
「換人!換人!」
「這輛戰車火勢太大,滅不了啊!」
「把這個推開!」
但近距離的煙燻火燎讓戰車上的士兵難以忍受,高溫和嗆人的濃煙讓他們難以集中注意力與敵人作戰。
而一些戰車前面聚集了太多易燃物,一時間難以壓制火勢,車上的士兵只能匆匆跳下戰車,並將其推離車陣,避免火勢蔓延。
伊斯哈格在看到車陣前沿的戰車被逐一點燃時,向著側後方的軍官下達了指令,「讓騎兵從正面佯攻,步兵繼續壓上,火勢雖然被暫時壓了下去,但希臘人西側陣型已經出現了鬆動,繼續擴大裂隙。」
突厥人的騎兵從隊列中出擊,越過步兵隊列,向著車陣正面衝去。
而陣內的士兵看到突厥人在正面發起衝鋒,也集中在正面準備戰鬥,車陣西側戰車上的火焰正在蔓延,不斷擴大著陣型間的裂隙。
看到希臘人此處的防備露出破綻,伊斯哈格立馬打出旗語,步兵開始向車陣兩側推進,包抄車陣側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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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的是真的?」
達尼什曼德看向眼前伊斯哈格派來報信的士兵,信使連續兩天晝夜不停地騎馬送信,胯下的衣物被磨破,大腿根還在流著血。
「千真萬確,加拉納斯率領五千人即將截斷我軍後路,敵方一千多騎兵也有向這裡來的動向,伊斯哈格將軍已想到破敵之法,還請您儘快殲滅敵軍!」
「知道了,你先下去歇著吧。」
達尼什曼德內心有點鬱悶,自己這裡攏共一千二百多騎兵,雖然皆是精銳但人數是硬傷,原本自己還準備利用運動戰來回消耗敵軍,待疲憊再給予有經人致命一擊。
但現在自己是拖不起了。
不過人數相差無幾,到時候就看哪一方更敢沖了。
「戰馬跑步行軍,再過四里路換馬!」
1073年11月16日,早9點
阿納斯塔修斯與達尼什曼德的騎兵正面相遇。
阿納斯塔修斯將一千多騎兵分成四部分,每部分二十人寬,十五人深,前三部分分別由阿納斯塔修斯自己,保盧斯,利奧統領,最後一部分留作預備隊。
前兩排騎兵陣型緊湊,與後排陣型不那麼緊密的騎兵留有一定距離,防止衝鋒時誤傷自己人。
而達尼什曼德則將自己的騎兵儘可能地橫向延伸,戰線寬度比阿納斯塔修斯一方多出三分之一。
突厥人中部的騎兵率先出擊,向著阿納斯塔修斯一方殺來。
「舉弓!放!」
在距離還有七十步時,阿納斯塔修斯讓陣列中的弓騎兵舉起馬弓,向衝鋒的突厥騎兵射出一輪箭矢,隨後同樣發起衝鋒。
兩側的保盧斯和利奧也向中部靠攏,試圖圍剿這支衝出的騎兵。
阿納斯塔修斯的騎槍在衝鋒中貫穿了一個古拉姆的身子,扔掉騎槍,從腰間拔出由大馬士革鋼打造的鋼劍。
在尼基弗羅斯,斯特凡諾以及提莫修斯的陪同下,阿納斯塔修斯左突右進,近乎貫穿了這支騎兵的陣線,隨著兩翼靠攏,這支率先發起衝鋒的騎兵開始後退。
右側試圖進行反包圍的達尼什曼德看到中部騎兵退卻,只能轉向前往填補陣線,並打出旗語讓預備隊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