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4年12月12日，阿瑪西亞，總督府之內。
入冬之後，小亞細亞的戰事就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從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托羅斯山脈和整個安納托利亞高原都會被積雪覆蓋，道路難以行走。凡是想要在這個時間發動進攻的將軍，都可以稱得上愚蠢。
如此一來，羅馬人在突厥人的攻勢之下有了喘息的機會。而將近半年未經戰事的亞美尼亞督軍區也能騰出手來整頓內部事務。
阿納斯塔修斯坐在總督府的主位之上，以麥可為首的文官和以保盧斯為首的武將按照慣例分坐在兩側，召開今年的冬季會議。
「說說吧，今年什麼情況，後半年幾乎沒打仗，總不至於繼續入不敷出吧。」
「那倒不至於，今年比去年還是好上不少。」麥可第一個開口。
「督軍區今年的收入，算上各類稅收和專營收益，還有罰款，過路費，管理費等收益，共計約二十二萬諾米斯瑪。占大頭的依然是農業稅，因為三圃制的推廣，今年秋後糧食的產量比去年多了兩成，折合現金約為十萬諾米斯瑪，比去年多了一萬多。」
「直接性的商業稅收約為五萬，主要增長來自於阿米索斯港口的進出口貿易，以及內陸轉運所帶來的商稅。鹽鐵專營收入合計五萬多......」
「多少？」聽到這裡，阿納斯塔修斯伸出手示意麥可停一下，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他內心的預期。
「五萬多，去年鹽鐵專營收入合計不到三萬，今年又進一步規範了各項流程和稅務細則，又新開了不少鹽場和礦場，收入翻了一倍多。不過主要還是鹽稅漲得多。」
雖然知道鹽鐵業是一項暴利行業，但阿納斯塔修斯怎麼也沒想到僅僅兩年就能帶來如此豐厚的收入，這還僅僅是督軍區一隅之地，要是擴大到整個帝國，那得有多少錢啊。
「馬庫斯，你來說說具體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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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庫斯翻開隨身攜帶的帳冊，將其攤在桌子上。
「督軍，鹽稅的增長主要來自三個方面。首先是鹽引制度的全面推行，原來帝國雖然早有定律，但執行起來相當混亂，實際到帳的稅款連一半都沒有。現在通過鹽引統購統銷，基本沒有理不清的事務。」
「其次是產量提升，除開去年冬天新建的兩處鹽田，原有的鹽田管理在政府的推動下全面加強，全年食鹽產量提高了三成左右。」
「最後是價格調整。按照您的指示，我們根據各地不同的消費水平對鹽引官方售價做了微調，在不引起民眾強烈不滿的情況下儘可能地增加了收入。」
阿納斯塔修斯聞言點了點頭，這些東西他也在手下人的匯報中零星聽過，現在馬庫斯當面匯報，細節方面更加清楚一些。
「鹽引制度擴大的事，推進得怎麼樣了？」
「已經在沿海一帶全面推行，各地的鹽商反應不一，但總體來說，鹽引制度在阿米索斯已經證明了自己，其他地方的商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但目前還沒有公開反對的。」
阿納斯塔修斯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群鹽商當然不會公開反對，那個叫康斯坦丁的鹽商，他的腦袋現在還掛在阿米索斯的城頭上，消息早就傳開出去，現在誰還敢公開反對鹽引。
而馬庫斯作為鹽商協會的會長，他心裡也清楚，這些鹽商嘴上不說，背地裡的小動作可從來沒有斷過。走私，瞞報，以次充好，各種手段變著花樣來，只不過是協會的巡查隊一直在嚴厲打擊，目前還沒成什麼氣候。
接下來輪到馬蒂諾了，除了作為聯合商會的管事人員，阿納斯塔修斯還將督軍區的一部分商貿事務交給了他，現在也算是有半個官身了。
他將兩張捲軸拿出，在桌面上展開。捲軸上的字跡工整，每一筆帳目記得清清楚楚。這是聯合商會去年一年的流水，馬蒂諾專門請了熱那亞的專業人員才整理得如此清楚。
「督軍，今年商會的總貿易額比去年增加了將近四成。」
「這麼多！到底怎麼回事？」
這種商貿上的大幅度增長絕不合理，除非是出現了什麼特殊事件。
「今年確實出了事，主要是黑海北岸的奴隸貿易。今年草原遭了旱災，庫曼人和佩切涅格人的鬥爭愈發激烈，無數部落連帶著遭殃成為奴隸，赫爾松涅斯的奴隸價格甚至下降了三分之一。而威尼斯人之中負責掌管黑海貿易的人員因為政治鬥爭出現了變動，影響了他們在黑海的貿易份額，一來二去之下就給我們帶來了大量利潤。今年收入約為一萬兩千諾米斯瑪」
「還有是穀物和原材料的貿易。我們與東部的加拉納斯督軍簽訂了新的協議，哈爾迪西亞的糧食和木材將經過阿米索斯轉口，一部分轉賣到君士坦丁堡和其他港口。這一部分利潤不高，全年約四千諾米斯瑪。」
「最後是奢侈品貿易，來自東方的絲綢，香料，寶石，還有北方的珍貴皮草，都通過黑海的商路運往君士坦丁堡和義大利，而且由於突厥人的緣故，我們分到了不少原來沒有的市場份額，全年利潤也在一萬諾米斯瑪上下。」
「對了，還有本地特產出口。督軍區的鐵礦，木材也是一筆收入，約為四千諾米斯瑪。」
「商會那邊的利潤按時分派了沒有？」阿納斯塔修斯問道，按時分紅是商會持續下去的動力，只有讓參與其中的商人看到了回頭錢，他們才願意投入更多的資金。
馬蒂諾點了點頭。
「全部按時結算，沒有拖欠。督軍您的那份根據指示已經算入政府的年度收入之中，其他股東的分紅在月初也全部發放，帳目經過董事會審核，馬庫斯會長也派人查過。」
「帳目方面，因為鹽商協會也有參與其中，所以確實派人核查過一遍。」馬庫斯補充道：「數字沒有問題。」
阿納斯塔修斯往椅背上一靠，視線落回到麥可身上。
「礦產那邊怎麼樣？」
「比前幾年好上不少。自從您下令將幾處主要礦場收歸政府統一管理之後，礦場的生產秩序恢復了很多。先前交給私人承包商，礦主們為了多賺錢，只開採淺層的富礦，深層的礦石和一些邊角料都被浪費了，現在從短期看不出多大差別，但礦場的利用效率實打實提升了。雖然還顯現出一些新問題，但也無傷大雅。」
「成本方面，因為軍工廠產能逐漸恢復，對鐵礦的需求大了不少，政府統一收購鐵礦石之後，減少了中間商賺取差價，軍工廠的原料成本也跟著降低了。」
軍工廠的情況阿納斯塔修斯先前在阿米索斯已經聽西蒙尼斯說過了。正如麥可所說，軍工廠共生產各類長短兵器四千多件，箭頭超過三萬枚，鎖子甲和扎甲合計三百多套，還有兩台配重投石機和其他各類工程器械，在產量大規模擴大的情況下花費和去年持相比只多出兩成。
阿納斯塔修斯從椅子上站起，走到燒著火的壁爐旁，伸手烤了烤火。窗外阿瑪西亞的街道上已經飄起了雪花，教堂內也傳來了晚禱的鐘聲。
「今年的收成不錯。」阿納斯塔修斯轉過身子面對眾人。
督軍區今年的收入不菲，但開銷也不少。軍隊的規模擴充到將近兩萬人，每年的軍餉和糧食消耗就是一大筆花費。阿納斯塔修斯視為心肝的「帝國之劍」們更是一個個人形銷金窟。修路，修補城牆和要塞，醫學院，造紙坊，船塢，這些每年都要往裡面填錢。
更重要的是明年的戰事，卡拉泰金雖然死了，但突厥人不會善罷甘休，等到西部的突厥人再次選出一個頭目，或者蘇萊曼回師之後肯定會捲土重來，達尼什曼德也不會坐視自己占據塔比亞不管，到時候才是真的需要花錢。
常言道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雖然現在還沒有大炮，但戰爭的燒錢程度也不遑多讓。
「府庫里現在還有多少錢？」
「四萬三千諾米斯瑪。」
四萬三，聽著不少，但打不了幾仗就能花個乾淨。
「財政這邊，明年上半年的預算勒緊了做。但軍費不能省，民政方面的開支能壓的就壓一壓，但修路和醫學院的事不能耽擱。要是真的不夠用了，就向商人借錢。馬蒂諾，你到時候幫忙牽個頭，利息什麼的都可以談。」
聞言，馬蒂諾苦笑一聲：「督軍，你看上我兜里的錢就直說，幹嘛這麼彎彎繞繞的。」
「誰讓你是商會會長呢。」阿納斯塔修斯走到馬蒂諾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又不是什麼強盜，該有的利息不會少了你的。」
在會議結束的第二天，阿納斯塔修斯把德拉加岑叫到了總督府。德拉加岑在阿瑪西亞圍城戰中受的傷都基本恢復好了，不過右臂使不上力，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他身穿便服，但腰間還別著一把短刀。
「叫你整理的東西怎麼樣了。」
「都在這了。」
德拉加岑將一張地圖鋪在桌子上，這是一張小亞細亞的區域圖，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勢力範圍，包括帝國和突厥人的控制區，以及那些可能仍在帝國手中，但基本聯繫不上的區域。
自從來到阿瑪西亞，德拉加岑在文官體系中也待了一段時間。阿納斯塔修斯也看出他確實不擅長應付政務，大多數時間都在給麥可打下手，考慮到他的身體原因，也不便再上戰場，於是便安排他去負責各種情報工作。
「這些信息都是怎麼來的？」
德拉加岑伸手指向地圖上的幾個城市。
「比如這裡，塔比亞以南的一座城，上個月有商人經過那裡，發現城內的突厥守軍換了旗號，把達尼什曼德的旗子換成了蘇萊曼的。這說明蘇萊曼的勢力正在東擴，而達尼什曼德沒有什麼過激反應，結合其本來就為蘇萊曼附庸的情況來看，他開春後大概率將和蘇萊曼一同挑起戰事。」
「好，很好！」
阿納斯塔修斯邊聽邊點頭，他也知道情報的重要性，每一次出征之前，糧草可以現籌，兵力可以臨時徵召，但臨時搜集情報是萬萬來不及的。當初阿爾斯蘭就是在與羅曼努斯四世決戰前摸清了對方的底細，才打出了曼奇科特的輝煌戰績。
而現在督軍區的情報來源越來越多，卻沒有一套統一的匯總和分析體系。軍隊斥候的報告送往保盧斯，商人的消息匯報給馬蒂諾或者馬庫斯，各地行政官員的匯報又歸麥可，這些信息互不相通，在關鍵時刻會耽誤不少時間。
「現在督軍區計劃設立『首席情報官』一職位，就由你擔任，德爾圖良那幫子人也歸到你手下。你本就是軍隊出身，又在麥可手下做過事，各方面都方便。」
德拉加岑點了點頭，沒有推辭，坦然接受了這個安排。
「還有，你這個情報官不僅要對外，還要對內。」
阿納斯塔修斯從抽屜里抽出一封信遞給德拉加岑。信來自君士坦丁堡，是安娜發來的。
信中提到，最近在君士坦丁堡，有不少關於科穆寧家族的流言，有人說阿納斯塔修斯三兄弟在東方「擁兵自重」，甚至「藐視皇帝權威」，更有甚者說他們與突厥人互有往來。
這些流言的來源不明，但安娜在信中明確提到絕非是杜卡斯家族所為，甚至米海爾七世還專門對此在朝堂上開展了一場辯論，這位擅長於修辭和文學的皇帝親自下場為科穆寧家說話。
這也就意味著有人在暗中挑撥科穆寧與中央的關係，目的不明，但絕對不懷好意。
「您的意思是，督軍區內部也出了問題？」
阿納斯塔修斯擺了擺手。
「不，至少現在沒有，但必須防患於未然。」
德拉加岑接過阿納斯塔修斯事先寫好的手令，大步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