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薩克從桌子上站起，接過軍報之後快速掃了一遍，隨後遞給右手邊的菲拉雷托斯。
菲拉雷托斯五十歲出頭，面容削瘦。身穿一件藍色的絲質長袍，領口處別著一枚金制的鷹徽，這些是當年在羅曼努斯麾下擔任東方禁衛軍統領時的著裝。他接過伊薩克手上的戰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面上。
「突突什在阿勒頗集結了約六千兵馬，由其手下哈勒曼率領，前鋒已經到達奧龍特河上游。」伊薩克率先開口，「按照目前的速度，不出三五天就能到安條克城下。」
宴會廳內的氣氛從傳令兵進來的那一刻就改變了，剛剛還一片祥和的接風宴，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場臨時的軍議。
「他們不是奔著安條克來的。」菲拉雷托斯一下子就看出了突厥人的意圖，「六千人就想來打安條克，痴心妄想！他們要是真要想啃下咱們腳下的這座城，少說也要集結兩三萬士兵，圍困個兩三年才有機會，行軍路線也不用繞到北邊去。」
「這就是一次大規模劫掠。」
劫掠性遠征，一般都是季節性的，曾在羅馬人與阿拉伯人曠日持久的戰爭中屢見不鮮。
伊薩克揮了揮手，侍從們撤掉了宴會桌子上的各種餐具，轉而鋪上了一張地圖。
「如果他們的目標是劫掠，那他們不會在安條克城下停留太久。搶完北部的村莊和商隊，最多在城外轉悠個三兩天，就會掉頭回去，除非他們瘋了繼續往西去奇里乞亞。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護沿途的村莊和商隊，第二件事就是在他們撤退的路上設伏，把搶走的東西拿回來。」
伊薩克說完，看向周圍的眾人希望能有什麼回應，他對自己的計劃很滿意。但諸將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菲拉雷托斯甚至搖了搖頭。
「將軍，保護沿途村莊和商隊大概是不可行的。」阿普卡里安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尷尬，「沿途村莊至少有幾十個，我們手頭的兵力根本不夠逐個駐守。如果強行分兵，最後安條克就會淪為一座空城，到時候突厥人直接來拿就好了。」
「所以不能守村莊。」菲拉雷托斯接過話頭。
「小亞細亞的居民都有一個習慣，每年收穫之後就會把糧食和值錢的家當藏在附近的山洞之中，只把人留在村子裡，這是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連埃德薩也不例外。」
菲拉雷托斯想起自己在埃德薩收稅時的情景，稅吏們不得不跋山涉水徵收農戶們藏匿的財物，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我們要做的是保護人，那些村莊裡的人口才是我們的能夠堅持下去的底氣。派出幾支小隊騎兵，沿著村莊巡邏，看到突厥騎兵靠近就提前通知村民進山，突厥人搶不到東西，六千人就只能幹耗著，遲早退回去。」
菲拉雷托斯怎麼說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在東部邊境也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對東部邊境的具體情況和突厥人的劫掠習慣比伊薩克都要熟悉。這些辦法雖然稱不上什麼奇謀妙計，但勝在簡單實用。
伊薩克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在軍事上確實比不過在座的大多數人。
「但總歸會有些疏漏，突厥人也會搶到不少東西，到時候我們在他們的退路上設伏，也能贏一場。」
帕特克里斯也提議，這種戰法也是常見的類型，等到劫掠部隊滿載而歸時，再對其發動進攻，敵方會因為財物的拖累導致施展不開，最終連本帶利的吐回去。
「可以，突厥人應該是按原路返回，直接南下經過安條克的話太顯眼，可以在他們的歸路上設伏，不過埃德薩那邊也要提防突厥人的進攻，一時間抽不出多少兵力。」
伊薩克也算是看出來了，這菲拉雷托斯是想出工不出力，用安條克的兵解決眼前的突厥人，自己保存實力。而這伙突厥人就是奔著安條克周圍的村莊劫掠來的，自己也不好強行逼迫什麼。
不能真讓他一點力不出！
101看書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❶0❶🅚🅚🅢.🅒🅞🅜超靠譜 全手打無錯站
經過一番唇槍舌劍，菲拉雷托斯最終同意派出他手下的諾曼騎士參戰。這群在戰場上悍勇無比的騎兵能發揮相當大的作用，伊薩克也算是認下了這個結果。
......
在伊薩克和菲拉雷托斯的計劃之中，哈勒曼的這次進攻很快就會過去，但天不遂人願，這哈勒曼也不是泛泛之輩。
他將劫掠部隊分成兩個部分，讓兩千人散出去搶劫，剩下的四千人則穩步推進，防備著羅馬人的反攻。一來二去之下還是有不少村莊慘遭毒手。
不僅如此，哈勒曼還把經過的村莊全部燒掉，騎兵在農田之上反覆踐踏，水渠用各種雜物堵塞，就連果樹也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聽著手下人的來報，伊薩克心急如焚。
如果再這麼等下去，被毀壞的村莊和農田只會更多，等到明年糧食歉收，收不上來稅，不用突厥人來打，城裡的人就會自己鬧起來。
況且，再這麼打下去，就快打到城裡那群亞美尼亞將領的家產了。作為本地勢力，亞美尼亞裔諸將在北面有不少莊園與產業，面對自家產業即將被劫掠，他們也主張出城戰鬥。
但安條克城防也不能疏忽，排除掉必要的各類人手之後，此時能抽出來與哈勒曼野戰的軍隊只有五千多，算上菲拉雷托斯拉過來的一千多諾曼騎士，才堪堪有一點人數優勢。
但形勢逼迫之下，不得不出兵。
凌晨時分，安條克的城門在夜色中悄然打開，阿普卡里安帶著三千步兵率先出城，沿著東面的山脈向北推進。菲拉雷托斯帶著所有騎兵繞了一條遠路，向著哈勒曼主力的右側迂迴。
伊薩克則帶著幾百名親衛走在步兵隊列的最後側。
天剛亮時，一支兩百人的突厥騎兵被圍困在了一個村莊中，經過半個小時的戰鬥後被盡數消滅。他們沒有料到羅馬人的軍隊會出現在這裡，這也說明哈勒曼還沒有發現羅馬人的軍隊已經出城。
等到正午時分，得到消息的哈勒曼也率軍進發，與阿普卡里安率領的步兵在幾處矮丘中間的平地上相遇，雙方開始對峙。
正當哈勒曼利用人數優勢發動進攻時，菲拉雷托斯率領的一千多騎兵已經通過矮丘的遮擋，成功繞到了哈勒曼陣線的右後方。
哈勒曼的左右兩翼部隊正在推進，因為阿普卡里安將多數兵力放在了右翼，所以哈勒曼也相應地在左翼增添了士兵，右翼的戰線較為薄弱。
「是時候了，衝擊他們的右翼！」
菲拉雷托斯帶著騎兵發動衝鋒，諾曼騎士們沖在最前面，直直插入了哈勒曼的右翼陣線，哈勒曼的右翼在第一次騎兵衝鋒中就被撕開了一道缺口。
哈勒曼在中軍聽到右翼的喊殺聲時，還以為是自己散出去的騎兵回來了一部分，但知道了來的是羅馬人後，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部署出了問題，他在右翼只留了少量輕騎兵掩護，根本沒有第二手防備。
於是哈勒曼立刻做出調整，預備隊和中軍的一部分士兵被調往右翼支援。
但菲拉雷托斯沒有給他調整的時間。騎兵們在撕開右翼後沒有停下來，繼續向哈勒曼中軍的側後方穿插。他的目標是徹底切斷突厥人中軍和右翼之間的聯繫。
阿普卡里安的步兵也轉換為進攻姿態，從正面壓了上來，伊薩克帶著親衛緊跟在步兵後面，隨時準備填補陣線缺口。
哈勒曼的部隊在兩面夾擊之下開始鬆動。右翼的部隊在預備隊的支援到達之前就已經潰散，剩下的部隊也出現了鬆動。哈勒曼騎在馬上，看著己方的陣線從左到右逐漸瓦解，他的臉色愈發陰沉。
他原本的計劃是用散兵逼羅馬人出城，然後在一處平原上擊敗羅馬人的部隊。現在逼迫出城是成功了，但他沒料到能從後方竄出來一支一千多人的騎兵。
戰鬥持續了三個多小時，哈勒曼在損失了將近兩千人之後開始向東北方向撤退。他散出去的部隊在收攏的過程中又被阿普卡里安和菲拉雷托斯分別截擊，又損失了將近五百人。
但羅馬人這邊的損失也不小。阿普卡里安的步兵在正面壓迫哈勒曼中軍時承受了巨大的傷亡，損失將近三分之一，菲拉雷托斯率領的騎兵也損失了三百多人。
雖然這次取得了勝利，但安條克方面也再難在短時間內組織起一支同等規模的野戰部隊了。
......
亞美尼亞督軍區，阿米索斯。
阿米索斯軍工廠東側的空地上新架起了一座木架子。木架高約十米，由四根粗壯的橡木立柱和橫樑構成，底部也是一套木質底座，用釘子和繩索固定在地上。
這就是以阿納斯塔修斯的想法為藍本，研製出的「配重投石機」。
配重投石機的操作原理和它的前輩「牽引投石機」別無二致，巨大的配重物取代了拉繩的人員，配重物通常是裝滿石頭的木箱。
一部絞車用於升起箱子，橫樑下降，投石機豎起，其投石索的一端垂至地面，一個鐵銷插入降下橫樑的滑輪，充當投石機的「扳機」。
當敲掉插銷時，配重塊跌至地面，隨即能甩出數百斤重的巨石。
這種武器最早出現在約翰二世皇帝時期，徹底改變了當時攻城戰的模式，這種武器讓攻城一方有手段毀壞那高聳的城牆，也讓約翰二世得到了一個「破城者」的名號。
西蒙尼斯站在木架下面，右手在不斷比劃著名什麼，他身旁的幾個學徒跟著他的指令行動。阿納斯塔修斯站在空地旁的一棵樹下，身旁是幾名軍工廠的管事。
「開始吧。」西蒙尼斯往後退了幾步，朝著學徒們揮了一下手。
一個徒弟爬到木架高處，檢查了橫軸和投臂的連接處，確認銷釘和鐵箍都到位了，然後朝下面喊了一聲「好了」。
西蒙尼斯退到木架後面約二十步處，手裡拿著一根連著觸發銷的麻繩。他拉了一下繩，沒拉動，又拉了一下，銷子從孔里脫出來，投臂在配重箱的牽引下猛地向上翻轉。
一枚少說有一百公斤重的石彈飛了出去，越過遠處擺放好的矮牆，落在後面的荒地上，發出一陣巨大的響聲，帶起一陣煙塵。
阿納斯塔修斯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一百五十米遠。
「這具體射程是多少？」阿納斯塔修斯走到西蒙尼斯身前問道。
「那得具體看配重和石頭重量。」西蒙尼斯回答道，「像剛剛那麼大的石彈，配重再多一些能射到二百多步。而且投石機的結構很好，理論上來說，只要體型再大一些，配重夠多，射出去三百多步也不是什麼難事」
「精度怎麼樣？」
「打城牆上的垛口會很吃力，但如果只是打城牆，那麼就是隨便打。威力也不錯，經過幾天測試，轟塌一般的城牆不是問題，要是君士坦丁堡那種就不行了。」
那還用說，君士坦丁堡的狄奧多西之牆在火炮產生之前，可以說是堅不可摧的「嘆息之牆」，世界上獨一無二。
經過這兩年與突厥人的戰事，阿納斯塔修斯也發現了一些問題，雙方對於城市的爭奪無非是付出巨大傷亡強攻或者花費長時間圍城，自己拿下塔比亞和安卡拉都是出奇制勝，不能作為常例。
目前急需一種可以毀壞城牆的武器，這種配重投石機結構還較為簡單，雖然它在幾十年後才被研發出來，但經過自己的略微指導，阿米索斯軍工廠的諸位工匠也很快就做了出來。
「產量怎麼樣？」
「現在有兩台，一台在這，還有一台正在組裝。造這種東西相當費力，一台需要消耗軍工廠大半個月的產能，會影響其他裝備的出產。不影響的情況下兩個月能搓出來一台。」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種大型攻城器械就是耗時耗力，軍工廠也不能只趕著這玩意造，士兵們的裝備也需要維修和換新。
「儘量造吧，其他的攻城器械也要製造，士兵的裝備可以暫時放一放，另外把投石機的圖紙和操作手冊抄寫一份，送到甘格拉去。」
阿納斯塔修斯清楚來年開春之後必有戰事，而面對被突厥人占據的城市，這些攻城器械將有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