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條克,帝國東部邊境重鎮,前靠奧龍斯特河,背靠山脈,易守難攻,也是安條克督軍區首府。依靠位於交通要道的地理位置,它承接來自東方的絲綢與香料等各類貨物,商貿極其繁榮,是帝國與中東勢力數百年來爭奪的焦點。
可以說是地中海世界上的一顆「東方明珠」。
正當阿納斯塔修斯在阿瑪西亞舉辦比武大會時,出任安條克將軍的伊薩克·科穆寧可就不好受了。
伊薩克坐在總督府內的書房之內,面前攤著一份剛從前線傳來的情報,信的內容極短,但卻像一顆巨石一樣壓在他的胸口之上。
君士坦斯·狄奧吉尼斯死了。
君士坦斯是羅曼努斯四世的長子,跟隨著伊薩克來到安條克。伊薩克給了他一個副將的頭銜,讓他負責聯絡城內羅曼努斯的舊部。
就在前不久,伊薩克還專門讓君士坦斯帶領著部分亞美尼亞裔將領去前線以進一步磨合關係。安排的地區是與菲拉雷托斯接壤的地區,在這裡雙方還是比較克制,甚至還曾聯合對付過進攻的突厥人,比較安全。
這本來是一步好棋,依靠君士坦斯的特殊身份,既能安撫安條克城內羅曼努斯的舊部,還能在必要時作為與菲拉雷托斯談判的籌碼。但現在這步棋伴隨著他的死亡,原本較好的局面頓時急轉直下。
信上說,君士坦斯帶領一支小隊外出巡邏,與一支突厥人的游騎遭遇,進而爆發了戰鬥。君士坦斯身邊只有三十多人,而突厥人那邊有近百騎。君士坦斯在混戰中被流矢射中了胸口,當場陣亡。
他的副手正在帶著他的屍體往安條克趕。
伊薩克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君士坦斯這個主將要帶著這麼點人去巡邏。考慮到不好的影響,伊薩克也果斷地下令封鎖消息,以免出現什麼不必要的騷亂。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隨著君士坦斯的屍體被下葬到安條克城內的聖彼得教堂墓地內,君士坦斯死亡的消息也不脛而走,在安條克城內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羅曼努斯的舊部中有人已經開始動搖了。一個名叫瓦爾達斯的亞美尼亞裔將領帶著二十多個親信騎兵趁著夜色跑出了城,由於他還是安條克城內亞美尼亞裔將領中的二號人物,於是還帶走了幾份城防部署圖的抄本。
「他帶走了多少人?」
總督府內,伊薩克連夜召集了城內的主要將領和行政官員開會。
「二十多人,都是他的心腹。」
宮廷侍衛出身的尼基弗魯斯·帕特克里斯回答,他跟著伊薩克來到安條克,和本地勢力沒有過多糾葛。但一旁的米海爾·阿普卡里安可謂是汗如雨下。
他身為本地將領中的一號人物,即使什麼都沒做,但所有人都會認為瓦爾達斯叛逃和他脫不了干係。
「往什麼方向去了?」伊薩克繼續追問。
「往東面去了。斥候跟了一段距離,按照路線判斷,應該是去往埃德薩方向。」
伊薩克鬆了口氣,只要不是去投靠突厥人,那麼就還有操作的空間。
而桌面上的幾個將領也交換了一下目光。阿普卡里安開口了,「將軍。瓦爾達斯的叛逃已經讓城內的諸位將領人人自危。有些人雖然跟瓦爾達斯沒有來往,但都生怕輪到自己,如果不儘快處理,接下來幾天還會有更多人......」
阿普卡里安沒有說完,但伊薩克也明白他的意思。老謀深算的他又怎麼看不出來這是以阿普卡里安為首的亞美尼亞裔將領的集體表態。
而阿普卡里安說的也是實話,安條克本地的將領大多在羅曼努斯時期就駐守此地,和君士坦丁堡方面沒有多大的淵源。伊薩克出任安條克將軍後,雖然表面上一視同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伊薩克更加重用帕特克里斯等人。
在君士坦斯·狄奧吉尼斯還活著的時候,眾人還能憑藉其羅曼努斯長子的身份聚攏在一起,但現在君士坦斯死了,這層關係紐帶就斷掉了。瓦爾達斯不過是當了那個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罷了。
「阿普卡里安。」伊薩克的語氣相當平靜,沒有泄露出一點憤怒的情緒,「瓦爾達斯跟你共事多久了?」
「粗略算計,大概有十多年了。」
「十多年,比我跟安條克各位的交情要長得多,你覺得他這次出城,是怕我清算他嗎?」
伊薩克的言辭很委婉,沒有直接點出瓦爾達斯的「叛逃」行為,而只是將其視為私自出城。阿普卡里安也聽出話中的意思,不過這個問題依然不好回答。
說瓦爾達斯怕被清算,就是把本地將領對伊薩克的意見擺在了明面上。說他去投靠菲拉雷托斯,基本上就是把他直接定義為叛徒,以後想拉回來可就難了。
最終阿普卡里安選擇了一個穩妥的說法:「我和瓦爾達斯共事十幾年,我也清楚他的性格,他這人膽子小心思重,肯定是聽別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才一時糊塗,他也不至於去埃德薩,等他仔細想一想,總歸是會回來的。」
伊薩克點了點頭。阿普卡里安的回答和他自己想的差不多。瓦爾達斯在本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是那種會死心塌地叛逃的人,他只是被嚇到了。
嚇跑他的人不只是伊薩克本人,還有他背後的君士坦丁堡,以及所有亞美尼亞裔將領都心裡沒底的現實。即安條克將軍是皇帝指派的人手,而皇帝是杜卡斯家族的人。
杜卡斯家在曼奇科特之後是如何清算羅曼努斯舊部的,安條克城裡的將軍們很是清楚。
伊薩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面向諸位將領。
「安條克城防堅固,布防圖被帶走也不是什麼大事,反正最優的城防方案就是那樣,重新調整隻會露出更多破綻,只要瓦爾達斯最後回來了,我就不會追究。這件事到此為止。」
「還有三件事,我要當眾說清楚。第一,從明天開始,安條克城內的防務由阿普卡里安將軍統一調度。北牆,東牆,西牆,南牆四段,每段的負責人都由阿普卡里安將軍提名,我來批准。第二,城內所有亞美尼亞裔軍官的軍餉從下個月起增加兩成,由安條克本地的商稅中撥付。第三,安條克督軍區從即日起設立一個副將職位,由阿普卡里安將軍擔任。副將有權在將軍不在時代行將軍職權,有權直接向君士坦丁堡上奏,有權調動城內所有營隊。」
言畢,席間響起一陣低聲議論。阿普卡里安用震驚的眼神看著伊薩克,顯然沒有料到伊薩克能做出這等讓步。
先前安條克主教阿米利安僅僅是和菲拉雷托斯相互來信,就被火速逮捕送往君士坦丁堡。但這次瓦爾達斯幾乎是赤裸裸的叛逃,伊薩克卻說不予追究。
伊薩克坐回了位置上,他現在也沒辦法。君士坦斯的死打亂了他的所有計劃,只能用懷柔手段拉攏這群本地將領,不然就憑自己帶來的幾百號人,什麼都幹不成。
「再說回瓦爾達斯的事,我會給他留一條後路。如果他派人來傳話不管說什麼,先帶給我看。他什麼時候回來我都歡迎,安條克不缺他一個位置。」
「將軍,你這麼做,君士坦丁堡那邊要是追問起來......」帕特克里斯忍不住出聲開口。
「君士坦丁堡那邊我來擔待。只要咱們把奇里乞亞和安條克守住了,皇帝不會多說什麼的。」
會議在深夜結束,眾人陸續走出總督府,只有帕特克里斯留了下來。
「將軍,副將職位和加餉事關重大,要不要向君士坦丁堡寫一份奏報?」
「寫,現在就寫,不僅要把這些事情寫清楚,還要給菲拉雷托斯求一個名頭,讓他能名正言順地進入安條克。」
帕特克里斯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站在書桌對面,手上的筆僵在那裡。在確認伊薩克沒有開玩笑後,帕特克里斯放下了紙和筆。
「將軍,給菲拉雷托斯求一個名頭?」帕特克里斯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是埃德薩的叛將,已經僭越稱帝了,是帝國明面上的敵人。再給他一個名頭,就相當於承認他的所作所為,這不是胡鬧嗎?」
伊薩克掏出幾封戰報擺在桌子上,這些都是菲拉雷托斯和伊薩克聯合進攻突厥人的戰果。
「菲拉雷托斯在羅曼努斯時期就遭到重用,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先前能帶著數量龐大的軍隊和約瑟夫對峙。他現在愈發膨脹,又招收了不少諾曼人。他就是一個野心勃勃的軍閥。」
「但他還不是突厥人,他還信奉耶穌基督,他還認為自己是一個羅馬人。菲拉雷托斯不想把安條克送給突厥人,至少現在不想,他想要的是一個名分。」
「他在埃德薩自封『巴西琉斯』已經好幾年了,但他那套沒人認。君士坦丁堡方面不承認他,教會也不承認,就連埃德薩本地的商人都不怎麼認他。一個不被承認的統治者,日子不好過。如果他能拿到一個正式的帝國頭銜,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做一些事。」
帕特克里斯沉默了一會。他也是宮廷侍衛出身,知道名分這種東西有時候比刀劍管用,但他也清楚,給菲拉雷托斯請求頭銜這種事情會在君士坦丁堡引起什麼樣的反應。
「將軍,倘若皇帝真的給了菲拉雷托斯一個頭銜,等他進入安條克之後怎麼辦。」
「那些是以後的問題。」伊薩克繼續說道:「眼下的問題是菲拉雷托斯在埃德薩集結了兵力,開春之後可能南下進攻。安條克城防堅固,守上個一年半載不是問題。但到時候就白白便宜了突厥人,要是能用和平手段解決他,那就再好不過。」
伊薩克想到了前任安條克大主教阿米利安,「況且只要進了城,我有的是手段和他斗。」
「如果君士坦丁堡不給呢?」
「按照米海爾的性子,只要能確保菲拉雷托斯安定,付出多大代價也無所謂,畢竟他是帝國境內唯一在明面上的反賊。」
帕特克里斯不得不承認這個辦法雖然有風險,但確實有可能奏效。菲拉雷托斯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的地位並不穩固,如果能不動刀兵就進入安條克,並取得一個帝國中央承認的頭銜,手下的士兵將會更加擁護他。
「將軍,還有一個問題。如果菲拉雷托斯拿到頭銜之後,轉頭去整合城內的亞美尼亞裔將領怎麼辦,畢竟他也是亞美尼亞出身。」
「所以我才給了阿普卡里安一個副將的職位。」伊薩克說,「阿普卡里安在安條克幹了十幾年,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人和他爭權,我就不信他能坐得住。只要他帶著本地的亞美尼亞人不向菲拉雷托斯靠攏,那就掀不起什麼浪花。」
聽聞此言,帕特克里斯不再言語,而是專心寫起送往君士坦丁堡的信件。
......
菲拉雷托斯在接到伊薩克的消息後也表示了自己願意合作的意願,靜靜等候著來自君士坦丁堡的消息。
君士坦丁堡的回信很快,米海爾同意給菲拉雷托斯加封一個「執政官」的頭銜,並恢復其先前被褫奪的「東方禁衛軍統領」頭銜,後者在其僭越稱帝時被中央剝奪,現在又還給了他,最重要的一點是在敕令的末尾,讓菲拉雷托斯進入安條克,協助伊薩克抵禦突厥人的進攻。
1074年10月12日,菲拉雷托斯帶著部分軍隊進入安條克,途中沒有遭到任何阻攔,而伊薩克也表達了自己的誠意,將原本歸阿普卡里安手下負責的東西兩面城牆交給了菲拉雷托斯管轄。
在為菲拉雷托斯接風洗塵的晚宴中,雙方都很克制自己,沒有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伊薩克沒有提起菲拉雷托斯僭越稱帝的事情,菲拉雷托斯也沒有口出狂言蔑視中央。
就當二人把酒言歡,一片祥和之時,一個傳令兵闖進了宴會廳,帶來了來自南方的緊急軍情。
「阿勒頗埃米爾突突什的手下將領哈勒曼,正率領六千人向著安條克方向殺來!」
顯然,安條克與埃德薩之間的同盟剛剛結成,突厥人就送來了一把火,來考驗這脆弱的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