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競技場內的看台比昨天還要擁擠。射箭比賽雖然是四個項目里最安靜的一項,卻是阿瑪西亞本地市民最熟悉的一項。
亞美尼亞軍區民風彪悍,盛產弓手,曾為帝國軍隊提供了無數優質射手。城市中不少人家的牆上都掛著一柄不論好壞的長弓,用樹枝和麻繩做的玩具弓也是孩子們手中最常見的玩具。
因此當二十名選手走進場地時,看台上響起的不是歡呼,而是議論聲。
「那個就是阿拉姆,據說他手上的弓就是督軍親自贈予的,也不知到底撞了什麼運。」
「你傻了吧,督軍親自贈弓,那實力能差了?」
「這群人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早知道我也上了。」
「得了吧你,射得還不如我呢。」
二十個草靶被立在競技場中央,距離選手一百步,靶面上劃出了五個同心圓,最裡面的紅心只有拳頭大小。
隨著一聲令下,各個選手拉開弓弦,朝著自己的靶子射去。
經過統計,阿拉姆毫無疑問地以九十七環的成績取得第一,巴茲爾以九十二環的成績取得了第二,第三名是一個本地獵戶,菲利波斯只拿到了第六的位置。
望著阿拉姆手上那柄明顯大出一圈的長弓,巴茲爾不禁開口:「我要是有你那弓,肯定比你射得好!」
阿拉姆把弓一伸。
「來來來,給你給你,這弓你拉得動嗎?給你那還不如扔了呢。」
巴茲爾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背過身子去也不說話。
「你倆也是真夠不要臉的,這種給士兵和基層軍官辦的比賽也參加,督軍說了,你倆和前六名再比一場,靶距延長到一百五十步,三支箭決勝負,按最後的成績定名次。」
作為今天裁判的利奧上場通知幾人。
台上的觀眾們也議論紛紛,一百五十步的距離已經接近弓箭的極限射程,箭矢在飛行的末端會有明顯的下降,對弓手的要求更高。
阿拉姆倒是無所謂,乾脆利落地拉弓上箭,甚至將最後兩支箭連珠射出,讓看台上爆發出一陣驚呼。巴茲爾也不遑多讓,三支箭矢穩穩落在靶上,二人依然包攬前二。
但這個距離對沒經過訓練的獵戶來說就相當有難度了,他射出的三支箭有兩支脫靶,最後一支也離靶心相去甚遠。
輪到菲利波斯時,他的內心是有些緊張的。今天參加比賽並沒有帶上軍隊發放的制式長弓,而是帶上了父親留下的舊弓。而面對這種距離,就必須把弓弦拉滿。
他把第一支箭搭上弓弦,拉滿。弓身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箭矢呼嘯而出,最終穩穩落在靶子上,雖然成績不好,但至少沒有脫靶。
菲利波斯搭上第二支箭,依舊拉滿弓弦,弓身發出比上一次更加響亮的嘎吱聲,箭矢險些脫靶。最後一支箭搭上弓弦,弓身在滿弓時發出一陣持續的嘎吱聲。
還沒等箭射出,弓身上終於顯現出一道裂紋,弓梢的牛角片崩掉了一小塊,碎片落在沙地上,整張弓在菲利波斯的手裡斷成了兩節。最終第三箭只能按脫靶處理。
「等等!」
此刻,坐在看台之上的阿納斯塔修斯對著親衛發話,「把我的弓給他送去,讓他射完!」
根據賽前的參賽名單,阿納斯塔修斯也知曉大多數參賽選手的身世,諸如菲利波斯這種父子兩輩都是帝國士兵的良家子,是他最核心的基本盤,自己也該在適當的時候擺出合適的態度。
親衛帶著長弓快速走下看台,穿過場地來到菲利波斯面前,雙手捧著將長弓遞了過去。
菲利波斯接過那柄弓,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弓弦繃得很緊,需要花費比制式長弓更多的力氣才能拉開,但按照他的臂力,還勉強能拉動。
菲利波斯把沒有射出的第三根箭搭上弓弦。
瞄準,鬆手。
箭矢飛過一百五十步的距離釘在靶子上,第五環,在這個距離下已經是相當難得的成績了。
利奧開始宣讀成績。阿拉姆位居第一,巴茲爾第二,菲利波斯位於第三,剩下的兩位選手分別來自「帝國之劍」和野戰軍,但都脫靶了兩箭,只能屈居於第四和第五,而獵戶的成績最差,只能屈居於末尾。
因為臨時加賽的緣故,箭術比賽中第四名到第六名也有相應的賞賜以作嘉獎。
箭術比賽結束後,進入一段休息時間,為下午的團體賽做準備。對於大多數阿瑪西亞市民來說,剛剛賽場之上的戲劇性場面是他們這輩子沒見過的,於是菲利波斯這個名字在賽後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就傳遍了競技場。
而菲利波斯則帶著阿納斯塔修斯的長弓來到了貴賓看台上。
「菲利波斯。」
還沒等菲利波斯想好怎麼開口,阿納斯塔修斯率先叫出了他的名字。這顯然是菲利波斯自己沒想到的。
督軍記得我的名字,他也認得我!
菲利波斯懷揣著難以言說的心情將手中的弓雙手遞了過去。
「督軍,您的弓。」
周圍幾排的觀眾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伸長了脖子看向這邊。
但阿納斯塔修斯沒有接,而是用讓周圍觀眾也能聽清的聲音開口,「你的父親也叫菲利波斯。也曾是軍區的一名弓手,死在了突厥人手裡。」
「現在突厥人又來了,我將我的這一柄弓借給你,等到將突厥人全部驅逐出羅馬人的土地之後,你再還給我。」
這處看台上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鼓掌。先是麥可和尼古拉,隨後蔓延到周圍幾排,最後擴散到整個競技場。
市民和士兵們大聲喊著菲利波斯的名字,也有人吶喊「驅逐突厥人!」。
菲利波斯手裡捧著那柄弓站在那裡,聽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掌聲,眼眶一時有點發澀。但他忍住了,朝阿納斯塔修斯行了一個端正的軍禮後,回到了屬於「阿波羅之矢」的看台上。
「你小子真走運,督軍的弓比軍中下發的制式裝備重不少,回去了多練練,別到了戰場上連弦都拉不動。」
巴茲爾所在的野戰軍部隊的席位緊挨著「阿波羅之矢」。看到菲利波斯回來之後手上還拿著督軍的弓,一時間有點酸。
而阿拉姆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繼續向巴茲爾顯擺阿納斯塔修斯贈給他的弓。
......
因為團體戰的人數要求,排除了軍隊之外的人員參加的可能。而諸如「帝國之劍」一類的各支精銳部隊在先前的三項比賽中各有斬獲。於是在阿納斯塔修斯的暗示下,各支部隊也非常默契地讓一支來自野戰軍的隊伍拿下了冠軍。
因為時間問題,阿納斯塔修斯不得不將自己與各位冠軍的比試挪到明天下午。
1074年9月26日,早上。
競技場內的看台已經水泄不通。消息早在半月前就傳遍了阿瑪西亞,督軍將會下場跟各個冠軍交手,就連城外幾個村子的農戶都趕著騾子進了城,想要親眼見識一下。
看見時候差不多了,阿納斯塔修斯從看台上站起,把鮮艷的外袍脫了下來,走進了場地的一端。
第一項是馬戰。獲得冠軍的諾曼騎士吉爾伯特已經在場地的另一側翻身上馬,手上提著比賽要求的騎槍。
他的衣著相當花哨,鎖甲外面罩了一層代表身份的外袍,頭盔之上還別了一根彩帶,非常符合對西歐騎士的刻板印象,這群來自西方的騎士永遠像孔雀開屏一般打扮著自己。
隨著開戰的號角聲響起,兩匹馬同時起步。吉爾伯特採用採用了典型的夾槍衝鋒,身體前傾,槍尖壓低,戰馬不斷加速。阿納斯塔修斯在第一回合中沒有正面硬拼,而是在兩桿騎槍即將接觸時舉槍下壓,偏離吉爾伯特槍尖軌跡的同時擊中了他胸口的小盾。
吉爾伯特在胸口感受到衝擊力的一瞬間夾緊馬腹,左手緊抓馬鞍,整個人順勢向後倒去,險之又險地留在了馬背之上。
經過第一回合的試探,阿納斯塔修斯也摸清了對方的水平,在第二回合時直接硬碰硬,兩桿騎槍分別擊中了雙方的胸口,吉爾伯特被直接撞下了戰馬,而阿納斯塔修斯只是偏轉了一下身子,還是牢牢地坐在馬背上。
看到諾曼騎士落馬,看台上的的觀眾開始齊聲呼喊阿納斯塔修斯的名字。
「我就是說這蠻子是運氣好才拿的第一。」
「就是,還不是被督軍輕易擊敗了。」
稍作休息之後,第二項步戰就開始了。
阿納斯塔修斯的對手是來自法蘭西的無地騎士勒龐,勒龐的打扮比吉爾伯特差了一些,但仍舊顯眼。阿納斯塔修斯拿著一柄短劍和一面較小的盾牌來到場地中央。
兩人面對面對峙。勒龐微微屈膝,將盾牌舉在胸前,右手收起手肘將短劍藏在盾牌之後,是非常經典的起手式,這種姿態在戰場搏殺中也很是常見。
而阿納斯塔修斯則微微側身,只用盾牌遮住半個身子。
勒龐率先沖了上來。他的第一劍劈向阿納斯塔修斯那沒有盾牌防護的右側身子,力道相當生猛。而阿納斯塔修斯則向左一閃躲開了攻擊,隨後將短劍刺出。
勒龐用盾牌接下了這一擊,隨後劈出了第二劍。阿納斯塔修斯立刻用左手的盾牌擋下,隨後貼身上前,意圖將短劍從下方送入勒龐盾牌的內側,進而完成對其的繳械。
勒龐也一下子就看穿了這個意圖,急忙快步後退,與阿納斯塔修斯拉開了距離。
二人隨後各自出劍,在對方的盾牌上擊打了一下。這可以看做一種角斗中的禮節,二人都考慮到了比賽的觀賞性,沒有一下子使出一些不體面但極為有用的招式。
第二回合,兩人開始以中間的空地為圓心進行緩步移動,互相尋找著破綻。兩人在場地中央轉了將近半圈,誰也沒有輕易出手。
最後阿納斯塔修斯率先打破僵局,突然向前加速,用盾牌撞擊勒龐的盾牌。這是非常兇險的一招,單挑中使用盾擊就意味著將腳下的防護完全讓開。
勒龐也抓住機會,用手上的短劍刺向阿納斯塔修斯的小腿。
但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阿納斯塔修斯抬起左腳穩穩踩在勒龐刺出的劍身上,右手用劍柄狠狠擊打在他的鼻子。
勝負已分!
「萬勝!萬勝!」
伴隨著看台上傳來觀眾的吶喊,阿納斯塔修斯將勒龐的短劍撿起,交還到這位法蘭西騎士的手中。
沒有過多等候,第三項箭術比試也隨即開始。阿拉姆再次走入競技場,手上依然拿著阿納斯塔修斯贈與的紫衫木長弓。而阿納斯塔修斯的新弓還沒來得及製造,只能先用一柄制式長弓湊合。
阿拉姆的節奏極快,幾乎不需要瞄準時間,十支箭向長了眼睛一般落在靶心周圍。阿納斯塔修斯沒有阿拉姆的射速,顯得穩當得多,並在射出最後一支箭時偏了半分。
打打外人得了,自己人還是要給點面子的。
最終阿拉姆以十環的優勢勝出。
阿拉姆把自己的紫衫木長弓往肩上一扛,朝著阿納斯塔修斯咧嘴笑了一下。
「督軍,這次是我勝之不武了,你要是用你那柄弓,還能射得更好。」
「我可沒某人這麼不要臉,一邊去。」
阿拉姆哈哈一笑,他本就是山野之人出身,對這種臉面不怎麼看重,轉身就回到了等待區域內。
阿納斯塔修斯站在場地中央,看著看台上那些還在鼓掌的觀眾,然後朝貴賓看台方向抬了一下右手。麥可從看台上走下來,手裡端著一隻木盤,盤子裡放著三枚賞金袋和四枚令牌。
阿納斯塔修斯把賞金袋逐一發給吉爾伯特,勒龐,阿拉姆和陣型操演冠軍野戰軍百人長帕帕多普洛斯,最後把令牌分別掛在各個冠軍的脖子上。
令牌都是銅質的,正面刻著科穆寧家徽,背面刻著選手各自的成績和信息。
「比武大會到此結束。明天上午,總督府門前石碑揭幕,所有獲得名次的士兵到場。散了吧。」
看台上的觀眾們開始陸續散去,市民們邊走邊討論今天的比賽,軍士們在比較各營隊的得分,還有有人已經在打聽明年的比武大會什麼時候辦。夕陽正在從西面的城牆方向緩慢下沉,將整片場地和看台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