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
元春輕聲喚了他一句,將李泰翻湧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到地方了。」
抱琴從車轅上跳下來,掀開車簾,日光一下子涌了進來,將車廂里照的亮堂堂的。
李泰眯了眯眼,扶著車框慢慢下了車,站定之後抬頭看去。
眼前是一扇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卻還能辨認出「敕造榮國府」五個字。
角門邊,卻有另一輛牛車也駛了過來。
黛玉方扶著雪雁的手下了車,腳未站穩,便聽見自家丫頭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小姐,你快看!」
黛玉順著雪雁的目光望去,只見角門邊還停著一輛小車,一位樣貌柔端的年輕女子正扶著一少年胳膊下來。
那少年一身簡潔素淨,面色也蒼白的厲害,連唇色都是淡淡的,似大病過一場。
黛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心裡輕輕跳了一下。
那日在寺中,她燒的昏昏沉沉,眼前的一切都蒙著一層霧,卻也依稀記的恩人相貌。
眼前這個少年,雖比那日寺中蒼白了許多,可那骨相、身形,卻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是不是越......越王殿下?」
她扶著雪雁的手,一時間竟忘了往前走。
只呆呆的望著那少年,嘴唇動了一動,貌像是要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那少年有所察覺,微微抬起眼來,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又飛快的垂了下去,似是根本不認識她般,只低頭整理自己的袖口,動作不緊不慢,全沒把主僕二人放在心上。
黛玉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小嘴一扁,眼眶裡頓時蓄上了淚。
元春反應極快。
見一女童只顧盯著李泰發怔,便笑著迎上來,一面打量她一面道:「這想必便是林妹妹了?老太太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少日子,連我在宮中都有所耳聞。」
黛玉微微一愣,便有僕婦在一旁主動介紹這是在宮中做女官的大姐姐,忙咻了咻鼻子,斂衽行禮。
元春扶住她,又上下看了一回,笑道:「果然是個靈秀的孩子,怪道老太太日夜惦著。」
說著便將黛玉往門裡讓,口中絮絮的叮囑,「妹妹遠道而來,路上辛苦,快請裡頭坐,仔細別吹了風。」
黛玉被她挽著手臂往門裡帶了一步,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的往回瞥了一眼。
「林妹妹,仔細門檻,」元春在耳邊輕聲提醒了一句。
黛玉回過神來,低頭跨過了側門那道高高的門檻,竟一時間也沒顧得上和李泰打招呼。
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遊廊,廊柱上懸著竹簾,廊下籠著幾隻畫眉鸚哥,見人來便撲棱著翅膀叫喚。
當中一座穿堂,地上放著一架紫檀架子大理石大插屏,屏上刻著山水人物,刀法十分精麗。
再轉過插屏,便是五間正房了,雕樑畫棟,檐下掛著一排素紗燈籠,雖未點燃,卻已透著一股溫潤的貴氣。
幾個丫鬟爭著打起帘子,一面揚聲傳道:「大姑娘到了!林姑娘到了!」
黛玉隨著元春進了正房,只覺一陣冷香撲面而來,混著沉水、檀香,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清甜,比方才風裡那一縷香氣略略不同,卻又像是同一條脈上分出來的。
她方站定,便見正面榻上歪著一個鬢髮如銀的老太太,雖等的久了有些乏困,可那張圓盤臉上卻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期盼,連眉梢都是微微吊著的。
元春在門口見黛玉時神色尚且端穩,此刻進了賈母的屋子,卻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神色激動,連步子都快了幾分,走到賈母跟前便跪了下去,還未開口,眼眶先紅了:「祖母,孫女回來了。」
賈母那渾濁的老眼裡霎時湧上一片亮晶晶的水光,手便朝她伸了過去。
可她目光一轉,又看見了元春身後那個嬌怯怯站著的小人兒。
瘦瘦的、白白的,那眉眼的輪廓,那抿唇時嘴角微微彎下去的弧度,竟像極了她的女兒。
黛玉也跟著叫一聲,「外祖母。」
賈母整個人便似被定住了。
她愣愣的望著黛玉,想要扶起元春的手臂還僵在半空,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要說什麼,喉嚨里卻牢牢堵著棉花。
「我的兒——我的玉兒——」
她掙扎著從榻上起來,動作又急又猛,把身後那個大紅金錢蟒引枕都帶歪了去了地上。
賈母一把將元春和黛玉一起摟進懷裡,兩隻胳膊箍的死緊,心肝兒肉的叫著便大哭起來。
黛玉一路上歷經辛苦,若不是寺中恩人相救,說不定已香消玉殞在偏殿之中。
如今見著親人長輩,忍著的眼淚卻再也收不住了,伏在賈母懷中嗚嗚咽咽的哭出了聲。
元春雖比黛玉表現好些,也扶著祖母的肩膀,低頭止不住的垂淚。
王夫人在旁邊看著自家大女兒回來,一時間淚珠子也從帕子間連綿不斷滾了下來,只是端著相,緊咬著唇,一聲也不出。
底下侍立之人見祖孫情深無不掩面涕泣,連門口打帘子的小丫鬟也紅了眼圈,悄悄拿袖子去擦拭了兩下。
這好容易哭了一回,元春先住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從袖中取出另一條乾淨的帕子,替賈母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笑著打趣道:「老太太見了林妹妹,就不疼孫女了,眼淚都比從前多些。」
「我在宮裡攢了這些日子的想念,本想回來好好哭一場的,老太太倒把我要哭的份全搶了去。」
賈母被她逗的破涕為笑,卻也是在提醒下囑咐兩人快些起來。
說著說著又拉過黛玉的手,細細的看她的臉蛋。
黛玉此時哭的一張小臉都花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也不掩傾城樣貌。
賈母本就好顏色,看了又看這酷似自己女兒的面容,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一面拿帕子替黛玉擦臉,一面顫聲道:「你母親……我素日裡最疼她,如今竟先我去了。留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叫我如何不傷心……」
她說著又要哭,元春趕忙從鴛鴦手裡接了杯熱茶過來,勸慰道:「老太太,今兒是好日子,林妹妹來了,又能常住伴您身邊,一家子團聚比什麼都強。」
「您若再哭,倒讓林妹妹心裡不安了。」
賈母這才強忍著收了淚,卻還是拉著黛玉的手不肯放,讓她坐在自己身側,又朝王夫人道:「你瞧瞧,這孩子長的像不像敏兒?」
王夫人走上前來,目光落在黛玉臉上,壓著心中的彆扭道:「像,眼睛像,鼻子也像。姑太太當年也是這般模樣。」
她和賈敏不算對付,見黛玉嬌嬌怯怯的熟悉模樣,又搶了自己大女兒風頭,心裡難免不喜。
賈母聽了,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好孩子,到了外祖母這裡,就是到家了。以後只管安心住著,缺什麼少什麼只管開口。」
黛玉抽抽噎噎,點頭含淚應了。
正說著,門口帘子再次掀開,跟在最後的那個月白衣袍的少年也走了進來。
他低著頭,步子溫吞吞的,似是身體不適。
走到賈母面前時猶豫了一下,終是喚了一聲:「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