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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理亂

2026-09-08 00:16:37 作者: 佚名

  這聲祖母喚的滿室俱寂。

  黛玉心下疑惑,不知越王殿下何以與賈母有孫輩之親,其餘人,尤其是王夫人,看李泰的神色卻是複雜難言。

  老夫人一把將李泰攏至身前,聲氣已是顫得不成調子:「珠兒……我的珠兒……你總算是回來了。」

  「之前聽大丫頭說你在宮裡病著,急的我幾宿沒合眼,如今到底能下床走動,我這心裡才略略松泛些。」

  賈珠是什麼病?自是那入宮淨身之厄。

  賈母言及此處,淚珠兒便又簌簌滾落,比方才見著黛玉時哭的更加沉痛悲切。

  她一面哭一面還拿手去撫李泰的臉,「你們瞧瞧,病了這許久,臉上都浮腫了不少。」

  老夫人說著說著再也難以為繼,只拉著他的手,一遍一遍的摩挲,仿佛一鬆開,自家珠兒便要憑空消散一般。

  李泰何曾經受過這般情真意切的悲聲,心下尷尬萬分,卻又不能直說那是自己養的豐腴了些。

  便耷拉著腦袋,由著賈母拉拽親近,小聲應道:「老太太別擔心,孫兒已經大好了。大夫說了,再養些時日便無恙。」

  賈母知道孫兒去了根乃是心病,當著眾人不便細問,又忍不住嗚咽了一回,才肯放開他,卻仍讓李泰坐在自己另一側。

  

  她一手拉著黛玉,一手拉著李泰,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又悲又喜,一時間連連嘆道:「好好好,今日你們都回來了,我老婆子心裡才算是踏實了。」

  說著又朝旁邊一個穿茶色褙子的婦人連聲道,「你瞧瞧,大丫頭回來了,珠兒也回來了,你也總該高興了罷。」

  王夫人聽了賈母的話,還未開口,滾珠似的眼淚又下來了。

  說到底,這都是她身上落下來的肉。

  王夫人先拉了元春的手,顫聲道:「清減了。」

  元春低著頭,輕輕喚了一聲「母親」。

  她又轉向李泰,主動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目光卻複雜了許多:「回來就好,你莫要怨母親心狠......如今身上可還難受?」

  李泰微微一怔,腦海中隨即轉過一個念頭。

  「謝母親掛心,好多了。」

  黛玉正自納罕李泰的身份,卻見賈母終於憶起此事,拉著少年的手,含笑朝她介紹道:「玉兒,元春姐姐你見過了,這位是你珠大哥。」

  「他在宮裡常不得出,前些時候還病了一場,命都差點沒了,今日才將將回來。」

  命根子沒了,與丟了性命確是相差無幾,賈母所言倒也不算誇張。

  她又朝李泰道:「珠兒,這便是揚州來的林妹妹,你姑母的女兒。」

  李泰向黛玉望了過來。

  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二人目光遙遙一觸。

  李泰在她臉上停了一息,蒼蒼白面容上浮起一絲笑意,拱手一揖:「林妹妹。」

  林黛玉定了定神,卻是捏著帕子,輕聲細語道:「殿下,您不記的我了嗎?」

  此言一出,元春拭淚的手頓在半空,其餘人也紛紛投來訝異的目光。

  王夫人眼帘微抬,在李泰和黛玉之間掃了一回,又默然垂了下去。

  「林妹妹說笑了。」

  李泰的目光落在黛玉臉上,含著恰如其分的茫然之意:「我在宮中病了些日子,記性確實差了許多。你我從前……見過麼?」

  他這話說的慢騰騰的,語氣倒是真誠妥帖。

  「前些日子,在大總持寺,」黛玉盈盈一拜,「玉兒得殿下救助,又蒙贈藥施醫,內心感激涕零,實是無以為報。」

  「妹妹約莫是認錯人了。」

  李泰搖搖頭,神色坦然,「我身處宮闈,輕易不得外出,前些日子太上皇除服,我日日在大安宮侍奉左右。」

  「今日也是托大姐姐的福,才出來走動。」

  賈母倒未覺有異,只當是小孩子家認錯了人,笑道:「玉兒這話說的,你珠大哥病了一場,大約還有些迷糊,記性不大好。」

  黛玉心頭的疑影如一簇被壓下的火苗,雖暗了些,卻未曾盡滅。

  她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許是我認錯人了。」

  說著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以指甲暗暗掐著帕角,又朝賈母頓首,「玉兒舟車勞頓,身染病氣,恐累及祖母,便將養了幾日才敢過府。」


  小姑娘盈盈下拜,「還請祖母贖罪。」

  「哎呦,我的心肝兒,這樣的事如何不與祖母說。」

  賈母卻是仔仔細細又打量了她一遍,問起日常服的藥劑,後續的補養路數,那認錯人的話頭便再未提起。

  李泰暗暗鬆了口氣,拱了拱手道:「林妹妹身子嬌弱,還望多多保重才是。」

  「是,珠大哥可愛吃梅......」

  黛玉仍要問詢,一語未了,卻聽得後院中笑語喧譁,脆生生如同銀鈴滾過玉盤,先聲奪人的傳了進來。

  「老祖宗今日可是得了趣兒了!孫女兒在門外就聽見裡頭熱鬧,又是哭又是笑的,倒像是在唱一出大戲。老祖宗也不等等我,自己先樂上了!」

  話音未落,帘子已被一隻塗著鳳仙花汁的手掀開,一位年輕麗人從門外閃了進來。

  眾人一見了她,自然都松泛下來,連方才那些抽泣抹淚的丫鬟婆子們也都悄悄放了帕子。

  黛玉忙抬眼看去,只見來人穿一件石榴紅撒花對襟衫子,下系一條豆綠挑線裙,愈發襯的那腰細臀豐、身段玲瓏。

  王熙鳳原就生的一副好模樣,黛玉年歲太小,元春又不愛妝弄,她這打扮往屋裡一站,艷光冶冶,滿屋子的人都被她比下去了。

  黛玉一望便知,這定然是來時嬤嬤提過的璉二嫂子了。

  嬤嬤說她「模樣極標緻、言談又爽利」,如今一見,果然是個鮮活動人的人物。

  只是那鮮活動人之中,又藏著一股咄咄逼人的精明,連笑時嘴角揚起的弧度都像是算計好了的,多一分太浮,少一分嫌冷。

  王熙鳳那雙丹鳳眼往屋裡一掃,先落在賈母臉上,堆了滿臉的笑,脆聲道:「老祖宗今兒氣色倒好,可見是見了林妹妹和元春姐姐,心裡歡喜著呢。」

  「這位便是林妹妹了?」

  王熙鳳笑著走過來,不由分說便拉了黛玉的手,上下細細地打量了一回,嘖嘖贊道:「好個標緻的人物!怨不得老祖宗日夜惦著。」

  「連我在外頭都聽說了,說揚州有個林姑娘,是神仙似的品格。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說著又朝元春福了一福,「大姐姐在宮裡當差辛苦,瞧著清減了不少,回頭我讓人送些補品過去。」

  話頭一轉,她那目光便落在了李泰身上。

  「哎喲!珠大哥!」

  王熙鳳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一屁股便擠開了李泰身旁伺候的小丫鬟,不由分說便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口裡連珠炮似的道:「你可算是回來了!前兒我還跟平兒說,大姑娘都准了歸省,珠大哥怎麼還不露面?」

  「莫不是宮裡那些太醫都是吃乾飯的,連個風寒都治不好?你瞧瞧,瘦成這個樣子。」

  她話音未落,纖纖玉手已攀上了李泰的肩膀,作勢要捏一捏他的骨頭,那動作親昵的全不似叔嫂。

  李泰心中忽然記起,石頭記中焦大有一句著名的罵詞,那便是「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

  賈璉只有一妹妹迎春,那王熙鳳便不是養的親小叔子,只可能是堂小叔子。

  寶玉年歲與黛玉仿佛,也斷無可能。

  那豈不是只有......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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