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處,便是李泰這般鎮靜的性子,掌心也不自覺在膝上搓了一搓,那衣料被他揉出一道道細褶,端端的橫在膝頭。
黛玉坐在他對面,正好將這幅緊繃落魄的模樣看了個滿眼。
「二嫂子……勞你掛心了,不過些微小病,將將好了。」
李泰側了側肩,想躲開王熙鳳那隻揉捏的手,卻又不敢躲的太明顯,只微微偏了偏身子。
他的嗓音因酒醉嘔吐顯出一層沙啞,倒合了病懨懨的樣子,聽著便似個久病初愈的人。
王熙鳳卻渾然不覺,或者她察覺出來了,也只當沒有。
從前兩人親近還要偷偷摸摸,還要避諱著人,如今賈珠已是廢人一個,她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王熙鳳眼睛微微一斜,扭著大胯只顧著上下打量李泰,嘴裡嘖嘖有聲:「瘦了!瘦了!這宮裡是什麼好地方?把我們珠大哥磋磨的只剩一把骨頭了!」
她說著,竟又伸手要去捏他的臉頰,這次卻被李泰偏過頭去避開了,那隻手只捏了個空。
王熙鳳也不惱,收回手來,撇了撇嘴,那神態嬌憨又潑辣,還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怨。
賈母笑罵了一句,「你這潑皮,珠哥兒一回來就動手動腳。」
「老祖宗偏心!我這不是心疼珠大哥麼?您瞧瞧,這臉色白的跟紙似的,連唇上都沒血色了。我那屋裡還有兩棵老山參,晚點就讓人燉了送來。」
「我那也有山參,自是媳婦該做的。」
王熙鳳話音未落,外面卻傳來李紈的聲音。
緊接著門帘一動,一個穿著月白素麵褙子的年輕婦人走了進來,她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孩,孩子約莫一歲大,正張著嘴哇哇的哭。
她來的最遲,卻並不急著上前說話,只在門邊站了一站,目光在滿屋子的人臉上緩緩移過,最後落在那個少年身上,不出意外的停住了。
那雙眸子似有千言萬語,李泰都有些招架不住。
王熙鳳被這突如其來的話截斷了話頭,頗有些氣悶的挑了挑眉。
她轉過頭去,見是李紈抱著孩子進來,道:「喲,大嫂子來的倒巧。這是怕我搶了你的功去?」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滿屋子的丫鬟婆子也跟著笑起來。
李紈沒接她的話。
她抱著孩子孤零零站在門邊,穿堂風從廊下湧進來,吹動她素白的裙擺,恰似一朵被月光浸透了的玉蘭花。
那嬰孩方才還哭的厲害,此刻已經收了聲,偶爾抽噎一下,小臉上猶自掛著淚珠,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卻已經睜開了,好奇的望著滿屋子的人。
賈母先招手道:「珠兒媳婦,快進來。把哥兒抱過來,讓珠兒瞧瞧。」
李紈這才低著頭邁過門檻。
她走到賈母跟前,輕聲叫了一句「老太太」,又朝元春和黛玉點了點頭,這才重新轉向李泰。
眼前這個素衣小婦人不過十六七歲,便獨自帶著孩子,在這偌大的府邸里過著清淡的日子。
而如今那個丈夫好不容易回來了,卻是個冒牌貨。
李泰深吸口氣,他能感覺到李紈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種薄薄的熱度。
不灼人,卻比王熙鳳的親近更讓人緊張。
李紈只是溫情脈脈的看著他,將懷裡的襁褓微微往前送了送,輕聲道:「大爺……要抱抱哥兒麼?」
李泰盯著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小東西,小臉還帶著淚痕,眼睛卻已經好奇的睜著,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去,指尖在那嬰孩沾了奶漬的小拳頭上輕輕碰了一碰。孩子的小手也動了動,竟攥住了李泰一根手指。
李紈臉色一紅,不自覺縮了縮飽脹的胸脯。
王熙鳳坐在一旁,端著一盞茶慢慢的喝著,目光在李泰和李紈之間來回掃了幾回,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如常的模樣。
賈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不知是心酸還是欣慰,硬撐著笑道:「瞧瞧,哥兒認爹呢。才多大的人兒,就知道攥著不放了。」
她說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珠兒回來了,蘭兒有了爹。我這老婆子就是閉了眼也安心了。」
眾人忙笑著勸了一回。
元春湊過來,摸了摸那嬰孩的臉蛋,笑道:「哥兒不愧是親生的,長的真像珠弟,瞧瞧這眉毛鼻子,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黛玉也小心翼翼的靠近過來,借著看孩子的由頭,目光卻悄悄地落在了李泰臉上。
瞧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幕,李泰心裡翻湧上一陣說不出道不明的酸澀。
那個死士少年,有母親,有姐妹,有一個為他守寡的未婚妻,有一個從沒見過父親的兒子。
他曾以自己的面目活過,但終究卻因為自己皇祖父那個虛無縹緲的計劃死了。
那嬰孩大約是攥的累了,鬆開手指,小嘴撇了撇,又往李紈懷裡拱了拱。
李泰收回了手,指尖還殘留著那一點溫軟的觸感,虛虛的搭在膝上,半天沒有動。
他端著茶盞坐在下首,借著低頭喝茶的功夫,暗暗將心神定了定。
托賈蘭的福,方才那一場認人的關算是過了。
或許是距離上次歸家的時間太長,又或是李泰模樣實在相像,即使是最親近的李紈,看起來也沒有起疑心。
片刻功夫,外面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輕笑。
帘子一動,打頭進來一個肌膚微豐的少女,合中身材,穿一件藕荷色對襟褙子,面上一派溫柔沉默的神情。
她走進來時先朝賈母和元春福了一福,口裡輕聲叫了「老太太」「大姐姐」,又朝李泰的方向點了點頭,便退到一旁站著了,不多話,也不多看,規規矩矩的。
李泰便知這便是二姑娘迎春。
他借著端茶的動作掃了一眼,果然是個木頭似的性子。
迎春剛站定,帘子又是一動,第二個已經閃了進來。
這一個卻與迎春不同。
削肩細腰,玉腿纖長。和黛玉差不多年歲,卻已身材長挑,一進門便先笑了一聲,「老太太總念叨林妹妹,今日算盼來了!」
探春說著走到賈母跟前請了安,又朝元春笑道:「大姐姐也可算回來了,妹妹想你想的緊,說不得等會要討教幾筆書法。」
然後便轉頭去打量黛玉,上下看了一回,贊道,「林妹妹長的可真像姑母,我方才遠遠瞧見,還以為姑母回來了呢。」
這一句話說得賈母又紅了眼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黛玉忙起身見禮,兩人序了年齒,黛玉比她小些,便叫了一聲「三姐姐」。
探春扶住她,笑道:「以後姐妹們一處作伴,可不許見外。」
第三個進來時,卻是被一個奶娘牽著手的,身量未足,不過四五歲光景,穿一件桃紅小襖,頭上扎著兩個小髻,臉蛋圓圓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賈母笑道:「來,見過你林姐姐。」
又朝黛玉道,「這是你四妹妹惜春。」
小惜春卻是怕人,拘謹的行了禮後不敢多言,徑直躲幾位姐姐身後去了。
李泰不敢多看任何人,只垂著眼,盯著自己膝頭那一道被手指攥皺了的衣褶,耳邊聽著滿屋子熱熱鬧鬧的說話聲。
恍恍然像是在聽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卻又清晰的發覺自己正坐在戲台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