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過正午,李泰便被「押送」回了延康坊。
坊門外照例立著幾個當值的武侯,見了越王府的車駕,遠遠便躬身退到兩旁。
坊正早得了消息,一路小跑著迎出來,在路側恭恭敬敬的鞠躬到底。
李泰回延康坊的時候,坊正一如從前,恭恭敬敬的在路側鞠躬。
往常李泰經過時多半擺擺手讓他自去,今日卻不知怎麼的勒住了馬,低頭看了他一眼。
坊正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兩鬢已經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褐,額上沁著一層細汗,也不知是日頭曬的還是緊張出來的。
他躬著身不敢直起,只拿眼角餘光覷著李泰的馬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李泰看了他片刻,忽然開口問:「你在這裡當差幾年了?」
坊正一愣,沒想到越王會主動問這個,忙答道:「回殿下的話,小人在這延康坊當差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
李泰重複了一遍,目光從他身上挪開,望向坊門裡那條青石板路,「每日都在這裡迎送?」
「只要殿下在,小人便在,」坊正十分恭敬,帶著常年躬腰說話養出來的謹慎調子,「殿下車架出入,小人不敢不迎。」
李泰沒再接話,便策馬進了坊門。
他身後那坊正直起身來,拿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又躬了躬腰,直到車駕的影子拐過街角不見了,方才退回坊門下站著。
長安有一百零八坊,這些被推舉出的坊正在百姓里無不是有才有勢之人。放在現代也至少是個街道辦主任的職。
可每個人身處的位置不一樣,肩負的責任也不近相同,他可以不來,但越王想動他不過和碾死一直螞蟻一樣,他就得一直來。
「坊正於我而言,不過若碾死一隻螞蟻般,一句話便能叫他丟了差事,」李泰在心裡默默的想,「可父皇於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想自由的去吃一碗餺飥,去看看胡女,聽聽小曲,這和在哪無關。
驕傲的越王殿下對唐太宗來說,不過是大一點的螞蟻。
想碾死的時候也不多費多少力氣。
越王府前廳里,李泰閉眼靠在椅子裡,旁邊茶已經涼了,他卻躺著半天還沒動彈。
沈懷忠立在門外,欲言又止好幾次,終究只是吩咐沈義去給自家大王換了盞熱茶,然後悄無聲息的在廊下候著。
李泰閉著眼,將那篇告發之詞裡的每一個字又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就李靖那性子,被誣告謀反也不是頭一回了。
武德九年,皇祖父還在的時候,李靖平定蕭銑後被誣告擁兵自重,逗留不進,有反狀;貞觀六年平輔公祏後,又有反狀。
這次是第三次。
值得注意的是,第二次也是唐奉義提的,結果這傢伙屁事沒有,至今還活躍的很。
政治投機者。
李泰心裡閃過這個詞。
這個跳樑小丑不過是體恤上意,出來壓一壓歸來大將的風頭罷了。
李靖是否真的謀反走私,這件事本身又有多重要?說到底,不過是皇帝怕功高震主罷了。
但他娘的關老子屁事?
李泰恨恨的吐了一口氣。
他不討厭關禁閉,越王府有山有水,有漂亮的小王妃和活潑的小箋雲,李泰是討厭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
他正悶著,前廳的帘子一動,閻婉走了進來。
小王妃依然那副素麵朝天的打扮,手裡端著一隻瓷碗,碗裡盛著溫熱的安神湯,湯麵上還浮著幾粒枸杞。
她走到李泰面前,也不急著說話,先將那隻瓷碗擱在案上,然後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四郎,」她輕聲道:「沈懷忠已經與我說了。」
李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鬱悶道:「你也該笑話我了。」
「妾身笑你做什麼?」
閻婉將那碗安神湯往他手邊推了推,「你喝酒聽曲的時候,又不知道會牽連到李靖的案子。這樁事怪不得你。」
李泰端起碗喝了一口,「可父皇讓我查那批私鬻軍資的時候,我確實沒有好好查。如今他們告李靖,捎帶上了我。」
「那酒是哪裡來的?我說不上來。那些樂師是哪裡來的?我也說不上來。我拿什麼跟父皇交代?「
閻婉安安靜靜的聽他囉嗦,等李泰把那口悶氣吐出來了,才輕聲道:「四郎是不甘心,想繼續查?」
「我自己願意退和被人逼著往後退是兩碼事。」
「可現在父皇不由分說先禁了我足,別說查案子了,想出去走兩步怕是都難。」
李泰沒有明說,他相信小王妃和他心有靈犀。
別的不提,李豹和李泰作為有官職在身的,肯定不會坐視自家王爺溜號。
加上越王府上上下下百來號人盯著,他怕是變成蚊子都難跑。
「凡人事必有疏漏。」
閻婉端起他的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的說,「就看四郎願不願動這個腦筋了。」
她話說到一半,目光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泰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只見沈義正探頭探腦的站在門外,一手攥著門框,像是想進來又不敢進來。
他見李泰看向自己,忙縮了一下腦袋,又咬了咬牙,還是硬著頭皮跨了進來。
李泰說話時沒避著沈義,瞧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惱火的招招手:「又怎麼了?」
這傢伙假戲真做的事情還沒算帳,反倒是一直在自己眼前瞎晃悠。
沈義搓著手走到近前,先朝閻婉行了個禮,又轉向李泰,支支吾吾道:「王爺,小的……小的方才想到一個主意,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有屁就放。」
「那個……柳姑娘,就是不繫舟那位柳芽兒姑娘,她有個弟弟,叫柳湘蓮。」
沈義一口氣說了出來,「他在長安城裡廝混,認識不少戲班子,常在達官貴人家走動唱戲,門路熟,進出各家府邸也熟門熟路。」
「小的想著,若是過些時日,王爺以府里悶的慌、想聽戲解悶為由,請柳姑娘安排她弟弟找個戲班子來府里唱一出。」
「到時候王爺混在戲班子的行頭箱籠里出去,怕是比從角門溜出去還穩妥些。」
李泰一聽這話氣就不打一處來。
「你這狗奴才,聊的還挺深入!連人家有弟弟,弟弟幹什麼你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