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李泰和沈義一樣,差一點便把事情辦砸了。
這與他聰不聰明沒有干係。面對那樣一個平日端莊素淨、到了他身旁卻柔軟溫順的婦人,他控制不住才是人之常情。
好在憑著一張利嘴,他總算將那個涉世未深、只經歷過他一個男人的小寡婦安撫住了,又囑咐此乃宮中機密、不得外傳,這才尋了個空子脫了身。
一早出了榮國府,李泰尋了一處僻靜地方翻身上馬,一路疾馳往平康坊方向趕去。晨間的風撲在臉上猶帶涼意,倒把他昨晚那幾分躁熱吹散了些。
正想著,已到了不繫舟後門,翻身下馬時卻見沈義正蹲在階下,一張臉皺成一團,見了他便撲上來,幾乎要哭出來。
「大王……」
「給我弄一碗餺飥來,有什麼事等我吃完再說,」李泰推開他往門裡走。
「誒!大王!」
沈義跟在後面急急的道,「宮裡來人了!張阿難張內侍親至,已經在樓上等了您一炷香了!我說您如廁去了,您可千萬別漏嘴!」
李泰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張阿難?他不好好伺候父皇,來找我做什麼?」
「說是……陛下口諭,讓殿下即刻回府禁足,無旨不得外出。」
「你再說一遍?」
李泰心下一驚,正要細問,便聽樓上傳來一個尖細的嗓音:「越王殿下,老奴奉旨在此,恭候多時了。」
他抬起頭,果見那個倒茶也神鬼莫測的張阿難正站在二樓欄杆處,面白無須,臉上掛著一副恭謹而疏離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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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心頭一沉,三兩步上了樓,推門進去時,張阿難已在內間坐定了,手裡捧著一盞茶,卻並不喝,只是拿著蓋子輕輕撥著浮葉。
「張內侍,」李泰勉強笑道,「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我這還未回府,您倒先找上門了。」
張阿難放下茶盞,起身行了個禮,面上那笑紋一絲不亂:「殿下說笑了,昨日老奴可聽見您要來這平康坊,自然從不繫舟找您比較快。」
「老奴此來,是為傳陛下口諭。」
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的道:「陛下有旨:越王李泰,即日起於府中靜思己過,無旨不得擅出,直至衛國公一案水落石出。」
李泰皺了皺眉,愣了一息才道:「衛國公一案?李靖怎麼了?」
......
有人狀告李靖謀反。
且說今日早朝,百官照常列隊入太極殿。
眾人都以為不過又是例行的奏對與議事,不料廣州都督府長史唐奉義突然出列,手捧奏章,當著眾人的面念了一遍他對李靖的告發之詞。
其他什麼「李靖與吐谷渾舊部暗通款曲」、「私藏伏允可汗金印」、「有不臣之心」之類的還頗有幾分分量,其中竟然還有一條指責李靖以不逾矩的年紀強納可汗王妃侍寢。
那王妃怎麼欲拒還迎、怎麼羞眉耷眼,唐奉義描繪的有鼻子有眼,就像是他親自在一旁督戰似的。
當庭頓時譁然。
李靖本人還沒什麼表示,高甑生也跟著跳了出來。
作為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乃李靖擔任的西海道行軍大總管下轄五大總管之一,比比廣州都督府的人說話自然更讓人信服幾分。
「臣有本奏。」
高甑生出列時不出意外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眾大臣還以為他是幫李靖辯解幾句的,結果他成了火上澆油的第二人。
他跪在殿中,聲音激昂,指天誓日的說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臣在鄯州,親見衛國公帳中夜有胡人出入,形跡詭秘!」
「臣在積玉山,親耳聽聞衛國公與伏允舊部密約,言待時而動!」
「臣在大非川,親見伏允可汗金印藏於衛國公行囊中,黃綾包裹,不敢示人!」
他說話時那張胖臉漲的紅通通的,額角青筋都根根浮了起來,比幾個月前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時還要激動幾分。
滿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驚詫的,有疑惑的,有暗暗點頭的,也有低頭不語只拿眼角餘光去瞟李靖的。
唐奉義見高甑生說完了,便又往前膝行了半步。
「陛下,此外臣尚有一事不敢不言。衛國公班師途中,所部軍士私鬻戰利之物,酒漿、女子、樂師、西域奇珍,未經入冊便已流入長安市井。」
「臣聞平康坊中市井酒肆中已有流傳,且頗受權貴子弟追捧。此等物事既非貢品、又非軍需,卻公然售於青樓酒肆之中,供朝中皇子顯貴享樂……」
「臣不敢言衛國公縱容,然事涉皇親,不可不察。「
話說到此處,牽扯的便不僅僅是李靖謀反了,誰不知道越王殿下最近又是續詩又是夜宿,都在平康坊里走動。
李世民一直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從高甑生臉上移到唐奉義臉上,又移到李靖臉上,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
他不開口,其他人也不敢說話,除了安靜跪伏的兩人,眾臣表情均是各異。
房玄齡站在文官之首,微微側著頭,似是在聽唐奉義念奏章,又似是在研究自己袖口那道磨損的邊。
魏徵卻直直的盯著李世民,嘴唇抿成一條線。
武將那邊,兵部尚書侯君集作為老同事卻沒有幫李靖分辨兩句的意思。
尉遲敬德的臉已經黑透了,腮幫子一緊便要上前說話,被程知節在背後輕輕拉了一下袖子。
「著有司查辦。」
李世民沉吟半晌。
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沒有問李靖一句,也沒有斥高甑生半字。
帝心難測,可殿中不少人都聽懂了。
有司查辦,便是交給大理寺、刑部、御史台。
這三司會審,少則數月,多則數年。李靖今年六十有五,經得起多久折騰?即便最終查無實據,這「不臣」的污名,也足以讓他在史書上留下一抹暗影。
「李靖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出。」
「臣遵旨。」
這是李靖上朝以來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
和李靖相比,同樣被禁足的越王殿下純屬無妄之災。
他好好的喝著酒,好好的聽著曲,竟然還和衛國公反叛的事扯上了關係。
此前李世民讓他暗中探訪那批私鬻軍資的來路,李泰怕惹麻煩,磨了洋工。如今報應不爽,輪到他的時候卻連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來。
「越王殿下,請吧。」
張阿難作為李世民身邊最寵信的宦官,親自到不繫舟來傳旨,本身就說明了皇帝陛下的態度。
「父皇有沒有說禁多久?」
張內侍一臉為難之色,「陛下沒說,想是要等衛國公的事情明朗了。」
李泰瞪圓了眼睛,不服氣道:「這搜查取證就奔幾個月去了,我難不成幾個月都不能出門?」
「從陛下旨意來看,是的。」
「李靖呢?他就沒替我分辨兩句嗎?」
張阿難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衛國公自己都沒有分辨。」
意思是再明白不過了,人家連自己的清白都不辯解,又怎麼能指望他替別人說話。
這下李泰是徹底沒了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