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黛玉梳洗完畢,正在窗下臨帖,紫鵑笑著進來說:「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來了,說是要同去瞧珠大奶奶和蘭哥兒。」
迎春身子近日有些不爽利,便沒有同來。
黛玉擱了筆,換了件竹綠暗紋對襟小褂,底下系一條素色裙子,便隨著紫鵑出了門。
轉過穿堂,果然見探春和惜春已經站在廊下等著了。
兩個姑娘年歲雖小,卻各有各的爛漫。探春性子爽利,不拖泥帶水,惜春有些怕生,但幾些時日相處下來,倒也沒一般小姐的嬌慣模樣。
三人勞煩素雲通報一聲,跨進院子的時候,李紈正側身坐在窗下那張矮竹椅上,懷裡抱著肉團似的賈蘭。
小人兒正埋在她胸前吃的歡實,小嘴一拱一拱的,發出細微的吮吸聲。
奶嬤嬤蹲在一旁,手裡端著一隻青瓷小碗,碗裡盛著一點溫熱的米湯,原是預備著等哥兒吃完奶潤口的。
李紈低頭看著,一隻手輕輕托著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攏著衣襟,渾身散發著母性的光輝。
清晨的日光透過窗格落在她側臉上,照見一縷散落的碎發貼在鬢邊,她大約是餵得專心,連三人進了院門都沒察覺。
直到探春在廊下笑著喚了一聲「大嫂子」,她才恍然抬起頭來。
柔嫩的臉蛋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小婦人連忙將衣襟攏緊了些,又拿帕子掩了掩胸口。
「你們來的倒早。」
李紈站起身來,懷裡的賈蘭被這動靜驚了一下,鬆開嘴,小臉歪向一側,嘴角還掛著一線白亮的奶漬。
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又將襁褓往上攏了攏,「且等我一下,剛餵了哥兒一頓,正要拍嗝。」
說著便側過身去,將賈蘭豎著抱在肩頭,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那小人兒伏在她肩上,打了個響亮的嗝,又咂了咂嘴,一臉饜足的模樣。
李紈這才重新將他遞到奶嬤嬤在臂彎里,朝三人笑道:「坐罷,別站著。」
探春卻坐不住,只湊過去逗弄賈蘭,一面道:「蘭哥兒這頓吃的香,瞧這肚子鼓的,跟個小圓球似的。」
「之前常聽老太太說蘭哥兒夜裡鬧的厲害,白日裡又懨懨的,現如今吃飽喝足,瞧著倒是精神好多了。」
李紈抬起頭來,一張臉比前兩日紅潤了不少,連眼下的青影都淡了幾分。
她笑著道:「難為你們惦念著,哥兒這兩夜睡的踏實。許是前幾日見過大爺,心裡安穩,覺都到了四更天才醒。」
小婦人說這話時,嘴角微翹,眼裡的笑意與平日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還不同,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被翻了個個兒,露出底下溫潤的那一面來。
她本是心如死灰,卻得知自己丈夫不但能人道,以後還有機會常回來看看,心氣兒自然不同。
黛玉站在一旁,低眉瞧著奶嬤嬤抱孩子的姿態,心裡浮起母親從前抱她的模樣來,眼眶微微一酸,忙低下頭去掩飾。
探春沒注意到黛玉的神色,伸手輕輕碰了碰小東西攥著的拳頭:「蘭哥兒今兒真是乖,也不哼也不鬧的,我平日裡碰他一下都哭泱泱的。」
「大嫂子,你說珠大哥怎麼這麼有能耐?他一晚上便有這效果,多幾日豈不更妥當。」
李紈的臉蛋浮了不少霞色,不似從前別人提賈珠時那副枯槁模樣。
「嗯......」
她手指輕輕絞著裙沿:「大爺自是有本事的,不過是……安慰了幾句,抱了幾次,哥兒精神便好了許多。」
探春沒聽出話里的羞澀,只當她是說心情好了孩子也跟著乖順,便笑道:「那倒好,大嫂子悶了這麼長日子,也該鬆快鬆快了。」
「我昨兒還跟二姐姐說,等天氣再涼快些,咱們姐妹幾個去園子裡逛逛,散散心。」
小惜春在一旁乖巧點頭,她最近對丹青之道頗為著迷,想著換個地兒採風取景。
李紈聽了這話,眸光一動。
她扭頭看了看奶嬤嬤懷裡已經有些犯困的賈蘭,又抬眼瞧著窗外的日頭,開口道:「既說到散心……我有個主意,不知姐妹們願不願意聽?」
探春聞言主動湊近了幾分,「大嫂子有什麼主意儘管說!」
李紈順手理了理襁褓的邊角,「如今太上皇過了除服,我想著與其出去拋頭露面……不如請個戲班子來,就在老太太院子裡搭個台子,唱一出熱鬧的。」
「一來是給老太太解解悶兒;二來林妹妹頭一回來咱們府上,也該讓她見見長安的堂會是什麼樣子;三來……也算是給蘭哥兒周歲去去晦氣。」
探春眼睛一亮,拍手道:「這主意好!老太太最愛聽戲了,在家裡置辦又不虞出門曬著……」
黛玉原本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聽著,忽見李紈把話頭引到了自己身上,倒有些意外。
她忙站起身來,垂首道:「大嫂子太費心了。我不過是個客居的人,哪裡當得起這樣興師動眾的。」
她說的誠懇,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切的侷促,一雙眸子斂著,連睫毛都跟著顫了顫。
李紈見狀,伸手拉了拉黛玉的袖口,溫聲道:「林妹妹說這話就見外了。什麼客不客的,你既來了,便是咱們家正經的姑娘。」
探春也在一旁幫腔:「大嫂子說的是。林妹妹別總把自己當外人,我們姐妹幾個難得湊在一處,正好借著這戲熱鬧熱鬧。」
「你若不瞧,倒辜負了大嫂子一番心意了。蘭哥還小,你正好替他多瞧兩眼罷。」
探春這一句得趣,黛玉輕笑一聲,眉眼間便顯出幾分真切的興致來,行動間拘謹也淡了許多。
探春也是一笑,隨即愁眉苦臉道:「不過請戲班子可不是小事,如今既非年節,又不是老太太的大日子,得跟二嫂子商量,府里的帳都在她手裡攥著呢。」
「這我自然曉得。」
李紈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我這就去找鳳丫頭商量。你們且在這裡坐坐,替我看一會兒蘭哥兒。」
「等回來,我們再說道說道。」
她說著便轉身往外走,欣悅之下,步子都比平日快了幾分。
黛玉望著李紈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心中卻好奇:這位大嫂子,今日雷厲風行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第一日見面時雖然也說話也笑,可她那笑總是木木麻麻的,自從珠大哥回過後,也不知說了什麼,如今人都活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