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暑氣裹著長安微涼的晨風,順著殿門縫隙漫入太極殿巍峨殿宇。
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側,章服垂垂,腰間玉佩隨身形微動,發出連片清越叮咚,襯的整座大殿莊嚴肅穆,規制森然。
昨夜武侯在城外排查調動的風聲,經有心人暗中渲染,一夜之間傳遍了朝堂。不少人入殿之時,心底已然端著揣測,殿中看著沉靜,底下暗流卻早已涌動。
御座之下殿庭北側,李承乾一身規整太子朝服,立於百官班次之首。
太子殿下今日倒是身姿端方恭謹,儼然一副守禮沉靜的儲君模樣。
御座之上,皇帝陛下李世民端坐,臉色無悲無喜。他的眼睛不經意掃過御案上攤的幾份奏報,眼中閃著莫名的神色。
朝儀禮畢,司儀唱罷,不等尋常政務啟奏,參與政事蕭瑀大步踏出班列,手中捧著厚厚一卷聯署彈狀,聲音剛硬洪亮,震的殿內餘音迴蕩。
「臣蕭瑀,謹上彈章!昨夜越王李泰,違抗陛下禁足敕令,私離王府,縱馬夜行,衝破都城宵禁,連闖數道坊門,驚擾坊中百姓,迫使金吾衛盡數出動,封鎖近郊要道。」
「宵禁乃長安根本城防鐵律,上至王公,下至庶民,一體遵行。越王恃陛下恩寵,輕蔑國法,攪亂京畿治安,請陛下依律嚴處!」
內侍上前,將彈狀捧至御案,卷內附坊民調查證詞,樁樁件件敘述完整,皆是昨夜親歷的實情。
李世民一見他出列,眉頭不出意外的皺了皺。
蕭瑀性情剛烈執拗,眼裡半粒沙子容不得,先前因對房玄齡等親貴大臣過於苛責,被閒置太子少傅數年。
本以為經歷此番沉澱,這小老兒性子已然收斂穩重,沒想到如今重回政事班次,門下省掌城防的官員尚且未發一言,他倒是第一個跳出來,鋒芒依舊銳利逼人。
便是面對皇家至親骨肉,陛下最寵愛的青雀,蕭瑀也無半分委婉避忌,張口便是「依律嚴處」。
李世民壓著奏狀並未翻看,緩緩掃過下方,聲線低沉道:「還有何人有奏?」
緊隨其後,禮部尚書王珪緩步出列。
五禮規制及宗室言行儀軌,盡歸他執掌。如今越王觸犯禮制,敗壞宗室聲名,又有蕭瑀率先彈劾在前,他職責所在,避無可避。
「臣掌天下五禮,皇族舉止,為四海表率。越王有損皇家威儀,辱沒天家名分。親王不守禮,則四方百姓何以遵禮?伏請陛下依律嚴處,以正天下禮制。」
又一個依律嚴處!
滿殿諫言洶洶,彈劾之勢已成,李承乾嘴角扯出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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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知曉李泰昨日夜宿宮城,此刻必在殿外候召,想來這位素來恃才傲物的弟弟,此刻心中定不好受。
他如今可不會像除服那日般主動幫幼弟攔下罪責,輕輕斂去眼底一絲涼薄,只當是不知。
李世民沉默片刻,並未順勢定罪,反倒沉聲吩咐:「宣左武候將軍薩孤吳仁、右武候將軍趙道興入殿回話。」
兩道武將應聲,跪拜于丹墀之下。
二人皆是軍中宿將,履歷分明。薩孤吳仁隨李靖征戰吐谷渾,積功升任左武候,軍功赫赫。
趙道興子承父業,其父趙才本是隋代右武候大將軍,世代執掌京畿安防,論查核夜禁、坊防、城防等諸事,最為專業對口。
是以左武位階雖高於右武候,二人仍以趙道興為主回話。
「稟陛下,臣連夜徹查昨夜始末,已然查實原委。越王府聘儒師,有一恩人名喚張文青,涉賣酒債,近日遭城中賭坊潑皮脅迫,身陷險境,性命垂危。」
「該儒師情急之下,將險情稟明越王與越王妃。殿下聽聞恩人遇險,心急如焚,先行帶人奔赴相救。亂局之中,該儒師為護越王,以身擋刀,身受重傷,性命堪憂。」
「越王昨夜連夜扣城求入,又連破數坊門禁,只為遍尋名醫,以救治重傷之人。臣查實,昨夜匪眾頭目棍四被擊腦後重傷,已成活死人,餘黨盡數逃散。」
一番據實陳奏,條例分明清楚,將昨夜看似紈絝夜遊,肆意破禁的罪責,轉實為情急救人,有義報於恩人。
方才還洶洶請罪的文武百官,包括太子殿下在內,神色齊齊一頓。他們知曉李泰所犯過錯,卻誰也沒料到,或是說當時無人在意,越王闖禁背後竟有這般複雜隱情。
「陛下,越王遙領左武衛大將軍銜,二位將軍皆是其下屬,不可盡信。」
眾人沉思之際,魏徵挺身上前,卻是朗聲進諫,「況且法者,天下之公器。法令立定,方能安定朝野;倘若帝王骨肉便可因故逾越,天下萬民,又何以信服朝廷法度?」
「高祖新除,余哀尚縈繞宗廟,宗室親王本當斂身自省,恪守禮制。越王先前已有流連坊曲之失,蒙陛下寬仁,下旨禁足思過,不思悔改,反倒再犯重禁。」
「今日若因其有故從輕赦免,便是以私愛凌駕律法。日後諸王爭相效仿,朝廷綱紀,必將傾頹。臣懇請陛下,莫因疼愛皇子,輕廢國法。」
魏徵的話語懇切,卻字字鋒利,他沒有刻意去攻訐李泰私德,只以國法綱紀立論。朝班之中,不少官員微微頷首,暗自認同這番話。
朝野如今蒸蒸日上,法度漸明,風氣清正,眾臣皆不願看見因皇子恃寵越規,壞了數年苦心經營的朝局法度與民間信度。
儘管李泰事出有因,甚至說的上重情重義,但他依舊錯在違背皇帝陛下的禁足之令。
且以親王之尊威脅城門守將也是事實,破多坊之門更是惹的民意洶洶,若是因一句有故便輕易放下,何人家中無急迫之事?便也可學做如此嗎?
李世民目光沉沉,看著階下武將,聲線凝定,再次做出確認:「朕只問你,越王昨夜闖城門破坊門,屬實與否?」
趙道興與薩孤吳仁對視一眼,二人齊齊垂首,沉聲回話:「屬實。」
實情可憫,過錯卻真。
李世民默然片刻,龍椅之上目光深邃,只緩緩落下一句:「既如此,宣越王李泰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