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越王李泰入殿!」
通事舍人綿長的唱喏在殿廊間悠悠蕩開。殿外廊下,李泰抬手拂去朝服襟上幾粒浮塵,昂首舉步踏入太極大殿。
一身親王朝服朱紫鮮亮,玉帶箍在腰間,眉目依舊俊秀清雅,全然沒有半分闖禁犯律的倉皇狼狽。
他行至御座前,斂衽伏身,叩拜禮數周全一絲不苟。
「兒臣李泰,參見父皇。」
御座之上,李世民垂眸俯視階下愛子,唇邊浮起淺淺笑意。
諸位皇子之中,太子李承乾身有足疾,李恪英武果敢卻非嫡出,唯有李泰天資穎悟,書法文章冠絕長安,素來最得他疼惜。
縱然眼下正身陷滿朝彈劾的風口浪尖,李世民目光仍先掠過袍袖遮掩的傷臂,見他經一夜歇息,氣色已然好轉,心底稍稍鬆了一口氣。
「青雀,起來吧。」
皇帝語氣平和,聽不出半分慍怒,「昨夜宵禁破亂,私脫禁足,朝野彈劾紛紛。你在殿外想必聽得一二,心中有何辯說,盡可直言。」
「兒臣還是跪著說罷。」
李泰深吸口氣,心念飛速流轉。此事內里牽連著他身為賈珠的退路,萬萬不能處置失當。
對外鋪好的說辭,只說徐惠乃救「恩人」張文青求至越王府,李泰只是不安拘禁,擅自出門幫救,最大程度隱去榮國府及賈珠的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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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日後有人深挖,至多也只坐實他違抗禁足一條。
如今匪徒頭目棍四痴呆已不辨人畜,四散奔逃的賭坊打手,也不曾聽聞他袒露身份。
王府親衛匆匆趕來,更不知他冒充賈珠,當初徐惠情急之下那一聲呼喊,彼時場面混亂,真正入耳記在心裡的人本就寥寥。
如今只有小王妃及家生的奴僕沈義,隱約能窺見幾分真相。
昨夜長孫皇后已然提點過他,此刻萬萬不可強詞狡辯,落一個恃寵藐法的口實。故而李泰並不急於洗刷罪名,反倒先俯首,姿態放的極為恭謹。
「兒臣有罪。」
一句話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推諉。
「父皇禁足敕令在前,長安宵禁鐵律在後。昨日兒臣私離王府,又衝破坊門禁制,驚擾市井百姓,更借雍州牧名分調遣人手,累得武侯徹夜巡防。違制是實,越矩亦是實,兒臣不敢狡辯抵賴,甘願領受朝廷律法處置。」
此言一出,不止御座上的李世民一怔,殿中文武百官也盡皆愕然。
誰也沒料到越王竟如此坦蕩,半句虛言搪塞都無,坦然認下罪責,氣度反倒勝過許多遇事先百般開脫的勛貴子弟。
立於班次首位的李承乾,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他太了解這位親弟,從來不是輕易服輸的性子,這般痛快認罪,絕不會就此了結。
果不其然,李泰話鋒一轉。
「只是兒臣此番魯莽,正如左右武候將軍所言,絕非耽樂嬉鬧。」
「諸位可知,我所救儒師乃是何人?」
班列之中,廣州都督府長史唐奉義跨步出列,面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聞越王殿下延請的儒師,竟是一名八歲女童?」
殿裡泛起一片低低的鬨笑,也不知是笑話女童,還是笑話越王殿下荒唐,竟拜其為儒師。
李泰面上亦浮起一抹淺淡笑意,目光淡淡掃過唐奉義。
這廝不過一廣州都督府長史,照理不能長參朝會,可他偏偏借前匯報地方民情之機攀咬李泰和衛國公有所牽扯,捲入案子後反而趁此長留長安,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先前我於不繫舟那一兩句詩,在長安傳誦一時,朝野知道的想必不少。」
李泰看向皇帝陛下,不疾不徐道:「父皇曾經私下囑咐兒臣,尋訪詩作的真正作者,倘若其人確有才學,便當為國家收納賢才。」
「臣機緣巧合尋得作詩之人,便是徐惠。年紀雖幼,胸中才學著實不凡,將其延為府中儒師,又有何怪異?」
李泰不著痕跡的瞥了唐奉義一眼。
他可以認罪,但不能認大罪,耽樂嬉鬧且因此藐視國法是大罪,但若是事出有因,便可商榷。
李泰只是疑惑,那幕後之人給了唐奉義何等好處,以至於他一介從三品官員,敢直接和親王國公叫板。
他收斂心思,繼續道:「既奉旨尋才,見其有困不救非我所為,更何況機緣巧合之下,她感激于越王府恩義,尚且捨身為我擋下利刃。」
「若坐視其殞命,便是辜負聖恩。危情瞬息萬變,來不及遞表請旨,我情急之下,只得鋌而走險,連夜扣門,只為救人。」
李泰重新朝皇帝陛下叩首,「兒臣違律該罰,但昨夜之行,無私心也無遊樂,唯遵父皇攬才惜才之本。」
一番話,將確鑿的親王犯律,從驕縱妄為,扭轉為情急逾制,最後落腳於奉旨惜才。
滿殿朝臣頓時譁然,嗡嗡議論四起。
說起來終究只是越王一面之詞,眾臣如何肯輕易信服。。
蕭瑀當即大踏步出朝班,聲如洪鐘:「殿下此言,太過虛妄!」
「七八歲一垂髫稚子,尚不諳世事,何以寫出震動長安的詩篇?殿下分明是自知罪責難逃,憑空借前詩事,捏造一名神童,以粉飾己過!」
這話落下,當即有不少官員應聲附和。
「蕭公所言有理,稚童能作那樣詩文,原不過市井傳言。」
「多半是旁人託名,或是殿下刻意編造,只為遮掩夜遊犯禁之過,應當令武侯重新徹查。」
「就算當真有此女,又豈能憑一個孩童安危,便廢去整座京城宵禁法度?國法威嚴,怎可用私情搪塞。」
世人想法,和那日憤憤不平的賈寶玉一般,皆認定那般驚世文筆,必出自飽讀宿儒,垂髫幼女絕無可能擁有這般胸襟才思。
在眾人眼中,這全然是李泰為脫罪編織的一套漂亮說辭。。
蕭瑀目光銳利,直視李泰:「殿下空口白話,無憑無據。若其真有此才,其人何在?證物何在?無證人亦無實證,便是巧言飾非,欺瞞朝堂!」
層層詰問,步步緊逼。
李泰沒想到這小老頭較真如此,花甲之年還梗著脖子立在丹墀之下,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李泰,似能把他看出花來。
李泰一時陷入兩難。
他知道徐惠因被拐失了身份,自己信她是因為共患難,滿朝文武卻不會輕信。
況且那小姑娘身負刀傷,重傷未愈,能不能撐過來尚且未知,何來自證清白。
李泰心中暗嘆,事已至此,他該說的已經說了,已然做好認罪領罰的打算。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一陣清亮急促的通傳之聲:「啟稟陛下,越王妃閻婉,攜一名幼童候於殿外,懇請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