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迎著燦爛朝陽緩緩開啟。
閻婉一身王妃正統朝服,頭戴流雲玉葉珠釵,束盤龍望仙髻,不施濃粉,只淡淡點脂。
上身著一件朱紅織金襦衣,外罩素月白輕紗霞帔,邊角繡淺絳鸞鳥紋,規制嚴謹,華貴非常。
加上她容色本就極盛,琥珀色雙眸清潤溫婉,麵皮骨肉勻淨,膚白更似晨雪,眉目舒展時自帶端莊風華,連第一次見她如此打扮的李泰都不由得驚艷了幾分。
只是今日小王妃神色難松,步履較平日微急,隻眼望著自家丈夫,眉眼深處藏著一絲壓不住的憂色。
而她身側的徐惠,與之對比懸殊。不過一件素白布衣,鬢髮輕柔鬆散。
本該靈動嬌嫩的小臉蒼白若紙,唇色淺淡近乎無色,右肩處還裹著厚厚的繃帶,和越王殿下倒是如出一轍。
昨夜為護李泰那一擋,絕非皮肉輕傷。李泰不過棍打腳踢,未損筋骨,而徐惠傷及肩胛經脈,甚至牽連肺腑,險險殞命。
這般重傷未愈,她竟硬生生撐著殘軀,隨小王妃入宮覲見。
「妾李閻氏,攜府內儒師徐惠,請陛下安。」
二人行至丹墀之下,依禮跪拜。
閻婉禮數周全,跪拜起落端雅規整,恭謹叩首,儘是王妃儀度。身側的徐惠氣力虛浮,伏身動作生澀無力,卻依舊咬牙恪守禮制,半分失禮也無。
剎那間,滿殿朱紫的目光盡數鎖在那垂髫女童身上,細細打量者有之,滿心不屑者更不在少數。
眾人依舊難信,這般孱弱伶仃的稚童,能寫出驚動整座長安的絕世詩句。
蕭瑀眉頭依舊緊鎖,上前一步:「陛下,此女縱然現身,亦不足證越王所言非虛。」
「稚童筋骨未長,學識未開者甚眾,焉能作如此驚句?臣恐是越王府為脫罪刻意尋來孤童,預先教習詩文且演練應答,以搪塞朝堂。」
魏徵並未隨眾附議。
他目光沉沉落在徐惠身上,見這女童身負重傷,且身形搖搖欲墜,立於天顏之前卻神色平靜澄澈,無怯弱也無慌亂。
若非胸有丘壑、腹有詩書,小小稚童絕無這般定力。
朝班之中亦有少數文臣與魏徵想法相近,只是大半朝臣,依舊篤信蕭瑀所言,認定是越王刻意設局脫罪。
李世民眸光沉靜,深知群臣顧慮絕非無理。
朝堂勘案,最忌輕信空言。他目光掃過朝班,落於一身清簡白的秘書少監身上:「虞世南。」
虞世南緩步出列,躬身執禮:「老臣在。」
「卿為當世文宗,掌秘閣文衡,精辨天下文墨。此前坊間傳誦的神童詩句,卿亦曾收錄存檔。今日便勞卿當場考校此女,辨其才學真偽,斷此事虛實。」
虞世南微微頷首,面向御座方向。
「陛下,先前越王曾送幾頁小詩入秘閣,乃是傳聞中此女童所作,老臣愛惜文字,便自留藏。紙上字跡纖細獨特,筆勢雖嫩,骨力暗藏,自成一格。口頭應答尚可教習,手寫筆跡,卻是最難仿冒。」
小王妃聞言,垂眸看向身側強忍傷痛的徐惠,眉宇間滿是遲疑與不忍。
李泰更是一步踏出,直接擋在二人身前,語氣篤定:「父皇,徐惠肩傷深重,最忌抬手牽動創口,不可執筆。兒臣無話可辯,甘願認罪領罰。」
他並非愛惜名聲羽毛之人,若是累得徐惠牽連傷勢,李泰更是不願。
閻婉亦隨之屈膝叩拜,懇切出聲:「陛下,徐惠實在不宜執筆撰文。懇請陛下容她傷愈之後再行自證。妾身願隨越王一同禁足待罪,靜待真相大白,絕不敢推諉半分。」
連面對越王殿下咄咄逼人的蕭瑀此刻也拱手勸諫,語氣竟帶幾分惋惜柔和:「陛下,臣觀此女童身形搖晃,氣弱難支,重傷之軀萬萬無法久立執筆。」
「既然越王已然認罪,何必再苦累孩童?請陛下直接定罪處罰,不必連累無辜稚子。」
他性格雖耿直,卻惋惜女童受李泰脅迫,不忍其重傷之身仍作尖刀。
「陛下,民女願意。」
徐惠輕輕搖了搖頭,她不知此時李泰藏拙想法,只不遠越王清名因自己受損。
抬首望向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眼神澄澈堅定:「諸位大人若只聽口述應答,如虞所言,終究會疑心是王府預先教習的話術。」
「越王殿下為救我,甘冒宵禁重罪、蒙受滿朝非議。我若畏傷退縮,便是讓殿下枉擔污名。民女願親手落筆,以筆墨自證,絕不叫殿下蒙冤。」
李泰立在一旁,聞聲身軀以震,心底卻是五味雜陳,又暖又澀。
虞世南眼底浮出一抹真切的欣賞之色,溫聲開口:「你雖是女子之身,胸中卻自有文人風骨。」
「老夫奉旨所作《獅子賦》,至今尚未向外發布。若陛下得允,今日便將全文示你,你以一句話總括全篇大義,可好?」
這《獅子賦》卻是康國來使臣,曾奉獅子於李世民,皇帝陛下親自下旨令虞世南作賦。
這一篇《獅子賦》,緣起康國遣使入長安,向太宗進獻獅子。李世民特意下詔,命虞世南為之作賦。
徐惠既不曾親眼見過貢獅,也從未讀過這篇文稿,以此作為學問考校,李泰也無從提前通風報信,法子公允無私,殿上一眾大臣連同皇帝聽罷,皆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既陛下允許,待老夫默寫完畢,你再覽閱,而後作總結。」
內侍得李世民示意後,快步下殿,不多時,便捧著案幾及上好桑皮紙,墨錠與幾支狼毫筆,放置丹墀地面。
虞世南俯身,筆鋒落於紙上「惟皇王之御歷,乃承天而則大……順文德以呈祥,乃編之於東觀。」
數百字洋洋灑灑,頃刻寫就。
李泰讀罷,不經有些敬佩。
此人文學素養極高,且深諳為官之道,就這麼一片花團錦簇的文章,拍李世民馬屁卻十分含蓄。
李泰站在階下默默讀罷,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敬佩。
虞世南文學造詣固然冠絕一時,為官的分寸火候更是拿捏得爐火純青。
通篇辭藻繁花錦繡,頌揚帝王,卻不見露骨阿諛。文中先敘遠邦貢獸的萬里路途何等艱險,再極盡筆墨描摹雄獅形貌威猛、爪牙凌厲,層層鋪陳,所有的渲染鋪墊,到頭來都是為了文末那點睛一筆。
猛獸遠來,終向大唐俯首歸義。
李泰是見過獅子的,不至於被滿紙華美文辭迷惑。可餘光掃過殿中,尤其尉遲敬德那幾位武官,聽的神色懨懨,幾乎要昏昏欲睡,便知要以一句話收攏全篇主旨,絕非易事。
徐惠卻淺淺漾開一抹淡笑。
她朝身側李泰與閻婉投去的安心目光,強撐著肩胛的重傷,伸手取來案上的毛筆。
「獅本絕域猛獸,恃威而猛,因大唐文德遠被,故棄悍歸仁,重譯來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