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南捻著頷下白須,眉頭先皺了一皺,靜靜想了半晌,那雙昏花老眼倒慢慢亮起來。
他這篇《獅子賦》原是奉詔所作,寫域外雄獅遠來懾服大唐兵威,通篇說的是天朝武功,四方歸服。
這卻是事實。
哪知徐惠一番解說,竟不執著於刀兵之威,另上升一層道理,講的是文德。
不靠征伐壓服遠人,憑文教仁德感化,叫那等兇猛之物,也知向仁向善。這般見識,幾乎是聖賢的論調了。
虞世南哪裡能說不好?哪裡敢說不好?
「陛下!」
虞世南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語氣滿是惜才之意,「臣想收這小女為徒。」
「此女天資難得,非讀萬卷書不成,以此幼齡,若臣悉心教導,將來學成,才學未必輸于越王。」
御座上李世民卻沒應聲,垂眼瞧內侍剛捧上來那張紙箋,輕輕叩著御案,一副若有所思模樣。
他低聲吩咐一聲,張阿難悄聲退下,不多時捧來一冊舊書卷。
李世民慢慢翻開,從夾層取出一頁原舊字跡,對著徐惠方才忍痛寫下的文稿,一字一句比對。
殿上百官全都屏息站著,眼神互相示意,卻無人開口打擾,滿殿只聽得書頁輕響。
「像,果然極像,朕一觀便覺得熟悉。」
看了好一陣,李世民緊鎖的眉頭,反而慢慢舒展開來。
「來人,給徐師賜座。」
賜,賜座?
滿朝文武以為自己聽差了,連太子房相連蕭瑀等眾親貴都站著,獨獨給一幼女賜座?
哪怕她受創之身,也不該如此僭越。
蕭瑀連忙出聲阻止:「陛下,就算此女頗有學識,滿朝文武都立在殿上奏事,尊卑禮制擺在這兒,怎好平白給一個無功於社稷的小女子賜座?」
「此事不合朝儀!」
蕭瑀文學不淺,自然識得好壞,加上他見虞世南這般模樣,心裡已然明白,這女童確有真本事,越王昨夜所言並非虛妄。
可他連房玄齡都能刺撓幾句,何況是皇帝如此任性之舉?
李世民話落,就連先前發聲的虞世南都微微一怔。
他愛惜人才想收弟子,可「師」這個名頭太重,徐惠年紀尚幼,驟然擔此稱呼,實在太過,便也覺不妥。
太子李承乾立在百官之首,眼見李泰當真尋出這麼一位才學出眾的儒師,心底不由的焦躁難捱,略一思索,出列奏道:
「父皇,青雀昨夜闖禁,身上尚且帶傷,立在殿中都不曾賜座,怎好反倒優待一個民間小女子。」
「還請父皇給青雀也賜一座。」
這話聽著像是兄長替李泰抱不平,骨子裡卻仍是說徐惠身份低微,不配這份恩典。若是李泰也大咧咧真坐下,君父在前,他可還知禮?
怕不是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李世民聽了,擺了擺手,淡淡一笑,並不動怒。
「誰說她無功?眾位愛卿卻是有所不知。」
皇帝陛下揚了揚手中書冊,「此乃玄都官孫道長及阿羅本合記納一涼取冰之法,單憑它有舒緩皇后氣疾功效之果,朕便要記上一大功。」
「可兩師卻說,手稿原記出自一孩童。」
李世民看向丹墀下的徐惠,和顏悅色道:「這取冰手稿,可是你所作?」
「是,但其實這法……」
徐慧聞言正要推辭,說這是李泰所創,越王殿下見機卻主動開口。
「哦?兒臣竟不知,我府里這位儒師,還有這般巧思?」
他悄悄給徐惠和小王妃遞了個眼色,故作驚訝,「那兒臣以後夏日用冰,豈非不用再節制了?」
李世民聽得一笑,隨口打趣:「你母后常勻冰給你用著,幾時見你省儉過?」
這話落進李承乾耳里,心口忍不住一陣發酸。
長孫皇后自也勻冰給他用度,可無論是次數還是數量,不只是東宮,其餘眾皇子公主也無人能和李泰相比。
長孫皇后常勸他要有為兄為長氣度。可父皇母后這份偏愛,難道他這個太子,也該一味忍讓?
「由此觀之,越王昨夜破禁,非為私游。其情可恕,其心可嘉。」
房玄齡見狀,適時踏出班列,躬身奏道:「雖有破禁之實,實為救人惜才,遵旨尋訪賢良。還請陛下從輕發落。」
百官聞言,紛紛點頭。
眾人心裡都有數,越王最好的結局便是功過相抵。他是聰慧,可也正因聰慧,不可一味縱容,亦不可一味圈禁打磨。
「青雀情急救人,初心可嘉,朕不予重罰。昨夜違制之過,罰俸三月,抵消罪責,免你禁足之罰。」
李泰頓感錯愕,這卻是太輕了。
他原先早已盤算妥當,打算再攬幾分小錯,避免風頭太盛,招來幕後之人繼續打擊,不急立時揭穿酩餾酒之糾葛,也是基於此考慮。
誰料籌謀還沒施展,禁足竟直接消了?至於罰俸,對於賞賜不斷的越王,那也算罰?
李世民瞧他驚愕模樣,唇角微揚,繼續說道:「既然你在府中閒不住,也肯把朕的囑託放在心上,便再忍忍辛苦,多擔一樁差事。」
李世民笑道:「先前高卿及唐卿上疏,彈劾衛國公李靖治軍有疏漏。攻破頡利王帳,麾下兵卒縱兵擄掠,突厥珍寶散落亂兵手裡,不少軍資散失。」
「兼有私藏可汗金印等不臣忤逆一併事項,你且隨著房相一併查罷。」
未等李泰應聲,皇帝陛下聲音抬高,望向當朝首相:「著尚書左僕射房玄齡,與越王李泰,共理此案。」
「限時一月,若未查真相,越王按同罪論處。」
此言一出,滿殿頓時譁然,人人心神震動。
李靖遺留這樁案子,行項複雜,牽扯極多,查案不但要追索物資外流,還有藩部私相往來等種種糾葛。
便是三司此前也未有成果,結果卻要李泰一月出效?否則便是同罪!
先前輕罰,原來重頭戲在這。
皇帝陛下顯然是發現李泰近來行為懶散,加上昨晚雖打著奉旨攬才的幌子,行動卻冒失,甚有以命相脅之舉。
此番一甜棗一棒子,既是懲他以安天下之口,也是有意逼一逼神思敏捷的越王殿下,瞧他還能翻出什麼風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