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脆響驟然炸開,瑩潤剔透的茶盞重重摜在青磚地上,名貴的琉璃碎成滿地晶亮碴子,滾燙的茶水四下潑濺,打濕了案邊鋪著的錦緞氈毯。
東宮內,遠遠侍奉的宦官宮女齊齊嚇的渾身一哆嗦,全都埋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個往後縮著身子、
他們也不知太子殿下朝會回來氣什麼勁,只是唯恐遷怒落到自己頭上。
李承乾立在書案之前,胸口劇烈起伏,一張素來端持太子威儀的臉面,此刻漲得通紅,眼底滿是壓不住的怒火與妒意。
方才朝堂之上那一幕幕,反反覆覆在他腦子裡打轉,越是回想,心中的火氣便越是按捺不住。
「先前說好的,我只安坐局外,冷眼旁觀便是。」
他攥著拳頭,聲音低沉滿是壓抑的戾氣,「蕭瑀那老東西,平日裡最是死咬人不肯鬆口,怎的撞見一個小女娃反倒軟了心腸?」
「不肯往死里追著青雀彈劾,反倒叫他白白撈到一樁要緊差事!」
他越說越是憤懣,腳步重重踏過滿地碎瓷,在殿中來回踱步。
「上次大軍凱旋而歸,迎接旌表凱旋之師,便是叫我同青雀一同前去。可如今倒好,衛國公這樁牽扯軍中元勛的舊案,父皇竟直接交到他一人手上沾光!」
縱然懲罰頗重,可只要辦好,便是實打實的功績,足以在文武百官面前積攢聲望。
想到此處,李承乾心口便像堵了一塊巨石,悶的喘不上氣。
側首之下,立在一旁的趙節也是眉頭緊鎖。
今日朝堂結局,完全跳出了他們早先謀劃好的盤算,萬萬沒料到半路上殺出徐惠這一重變數。聽見太子滿腔怨懟,他連忙上前半步,低聲回話。
「殿下,此事實在是出人意料,誰也沒料到半路生出這般關節。」
趙節嘆了口氣,眉宇之間也帶著幾分懊惱,「我暗地裡拿銀子打點過武侯府的人,又尋了好些市井刁民,許了錢財,教他們添油加醋,把越王夜闖坊市一事往荒唐放縱上面渲。」
「本想借著朝野輿論,殺一殺他的跋扈氣焰。」
誰料算盤打得噼啪響,到頭來全盤落空。
「哪裡想得到那小姑娘竟這般厲害,胸中真有滿腹才學,連陛下都早有耳聞。」
趙節說到此處,語氣里藏掩不住的嫉妒,「雖說陛下駁回了虞世南收她入門下親傳弟子的請求,可竟下旨准許她入弘文館讀書,那可是弘文館啊!」
說到弘文館三個字,趙節的聲音都不由得拔高了幾分。
這乃是天子腳下一等一的讀書之地,門檻高得嚇人,絕非國子監諸學可比。尋常人縱使家財萬貫,沒有身份門第,連館門都踏不進去。
館中的生源規矩定得明明白白,只接納皇族緦麻以上宗親、皇后大功以上親,再就是當朝宰相、一品元勛、三品以上京官的子弟。
滿長安多少勛貴家的子弟擠破腦袋,都盼著能謀一個弘文館的席位。
徐惠區區一個弱質女童,根憑甚弱,竟能夠踏足其中,還得虞世南這般大儒親自指點課業,這分明就是天子賞賜下來的莫大恩寵。
更何況弘文館之中的學士,並不單單只是教書先生,時常要入內殿,供皇帝垂詢國事,參議得失。
雖說徐惠身為女子,斷然沒有參議朝政的道理,可架不住她如今和越王李泰牽扯極深。
日後館中但凡議事,她只消在旁邊聽聞一星半點,轉頭吹幾句耳邊風,便能給李泰遞消息,館中一眾勛貴子弟,難保不會受她潛移默化的影響。
這一樁樁一件件,細細想來,處處都對太子不利。
趙節斂了心神,不願一味助長太子的焦躁,話鋒一轉,又換了個說辭。
「不過殿下,依我之愚見,越王接下這樁案子,未見得是什麼美差。」
李承乾聞言腳步一頓,轉過頭看向他,眼底的怒火稍稍收斂,帶著幾分探究。
趙節緩緩道:「此案先前已經交由三司推問多時,滿朝能臣輪番查究,到如今都查不出半分確鑿眉目,足以見得這案子何等棘手難辦。」
「衛國公戰功赫赫,麾下舊部遍布內外,軍中將士盤根錯節。越王他既無沙場軍功,又沒有軍中資歷,那些老將、行伍武人,哪個肯老老實實對一個半大皇子吐露實情?」
「難不成他還能親身跑去吐谷渾,找那有染的吐谷渾王妃當面問話?或是跑到軍中大營,挨個拘來兵卒細細盤問?」
「這未必是陛下有心要重用他。」
趙節緩緩勸道,「倒更像是借一樁棘手難辦的差事,順理成章免掉他的禁足。」
「案子若是查不出結果,到頭來,便是越王能力不足,難堪大任;若是查錯了,得罪一眾元勛老將,更是惹一身麻煩。里外都算不上美事。」
李承乾聽著這一番剖析,胸中翻湧的火氣稍稍平復,低頭細細思忖。
回想父皇往日的態度,想來心底本就不深信李泰和李靖舊案有什麼勾連。
當初動了念頭要禁足李泰,多半是惱怒他流連平康坊,行事放縱,不過是想尋個機會敲打懲戒一番罷了。
「聽你這麼說,莫非父皇並非真心想要重用青雀?」
李承乾依舊帶著幾分猶疑,心底那根弦依舊沒有徹底放鬆。
「殿下大可寬心。」
趙節連忙躬身,順勢送上恭維,「殿下乃是國之儲君,名分早定,江山社稷將來終究要交到殿下手中,陛下心中倚重的,自始至終都是殿下。」
「我料想,越王這才剛脫去禁足,怕是轉頭便又要往那不繫舟流連飲酒,依舊改不了閒散享樂的性子。」
「多半便是如此。」
李承乾微微頷首,心頭鬱結散開,隨即像是想起什麼,抬眼四下掃了一圈,「話說杜荷呢?今日朝罷回來,一直不見他人影。」
「我還想問問他的想法。」
趙節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他素來不喜杜荷,總覺著此人處處和自己爭搶太子跟前的寵信,暗暗存著幾分攀比競爭的心思。
只淡淡回道:「聽他府下人傳話說家中有事,我方才也未曾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