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的杜荷,哪裡是家中有事。
街巷一處偏僻不起眼的小院之內,杜荷早已換下平日裡光鮮耀目的錦袍,一身素色布衣,頭上也換了普通士人便巾,儘量掩去自己勛貴子弟的模樣。
此前他便早早遣了棍四、袁大一干手下,配合出城往廢窯之處威逼勒索,要從賈家中敲出一大筆銀錢。
昨天聽聞武候巡查消息心中便有不妙之感,今日更是早早在此,滿心盼著手下人把沉甸甸的銀兩押送過來。
他安坐在院中等候,從晨光熹微直等到日上三竿,左等右等,既不見棍四袁大二人歸來,連跟著出去的一眾嘍囉,也不見半個影子。
院中空氣一點點變得焦灼,杜荷心底隱隱生出不安,一遍又一遍往巷口張望。
一直耗到近午,才見出去打探消息的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跑了回來,滿頭大汗,面色慘白,連喘粗氣。
「怎麼樣?銀子呢?人怎麼還不回來?」
杜荷站起身,上前一把攥住小廝的衣襟。
那小廝嚇的腿都發軟,顫著嗓子回話:「主子,不好了!大事不好!天剛亮,城門一開,袁大爺並幾人,盡數被官府公差拿住,從城門口直接押入長安縣衙大牢里去了!」
杜荷腦子嗡的一聲,一股不祥預感湧上來:「他們不是蒙了面,怎還會落在武候手上?可曾打聽犯了什麼案由?」
「聽縣衙外頭值守的衙役閒談,說是鬧出人命,出了兇殺案子。」
小廝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死的還不止一人。」
「殺人?!」
杜荷瞳孔一縮,驚的後退半步。
他當初只吩咐棍四一行人恐嚇施壓,勒索錢財,千叮嚀萬囑咐,萬萬不可鬧出人命,只弄了腦子便可。
此番前去,目標統共不過賈珠與那個市井無賴張癩子,也就兩個人。難不成這幫蠢材,竟把賈珠也一併結果了?
賈家世代官宦,如今雖勢微,卻絕非普通市井小民,那史老夫人家室深厚,一旦死了愛孫,絕不會善罷甘休。
杜荷急聲追問:「衙門那邊是不是說清楚死者是誰?」
小廝連連搖頭:「小的只敢遠遠聽幾句,不敢靠的太近,怕被衙役認出生事,詳情不敢多打聽。」
他抬頭小心翼翼看著杜荷的臉色,低聲試探,「主子,咱們……要不要想方設法,花錢打點牢里,想辦法把幾位主事的人撈出來?」
「撈?撈個屁!」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杜荷胸中的怒火。
他勃然大怒,揚手便是狠狠一巴掌扇過去。
「啪」的一聲,那小廝吃不住力道,身子一歪,踉蹌著跌坐在地上,半邊臉頰肉眼可見迅速紅腫起來。
杜荷胸口怒火熊熊燃燒,一雙小眼布滿乖張戾氣,忍不住咬牙低聲痛罵道:「棍四袁大這兩個蠢貨!銀子半分沒能帶回來,反倒給我捅出殺人的滔天大禍!」
「一旦他們受刑熬不住,把賭坊的事情全盤招供出來,我這條命都要被他們白白拖累!」
此地不宜高聲喧譁,他強壓著嘶吼的衝動,俯身盯著跌在地上的手下,眼底閃過一抹狠厲凶光,聲音壓得極低,字字透著寒意。
「你設法尋牢里能用得上的門路,悄悄送些吃食藥物進到獄中。」
他俯下身,湊到小廝耳邊,一字一頓吩咐,「不用救人,想辦法把袁大這幾個不識字卻知道內情的,盡數毒啞。無論如何,絕不能叫他們有機會開口。」
「此事辦得利索,重重賞你。若是走漏半點風聲,仔細你的皮!」
小廝領了密命,腳步匆匆退出去,小院裡便只剩杜荷一人。
廊下日光曬的人身上發燥,他心中七上八下,先前終究只是堵口子的下策,難保不出別的紕漏,半點也放不下心。
略一思忖,又揚聲把跟自己從杜府出來的心腹家奴喚到近前。
「此事兇險,咱們得做兩手打算。」
「昨夜越王闖夜禁鬧得滿城風雨,武侯府必然在城內外大肆搜捕糾查,眼下風聲太緊。賭坊萬萬不能再開張,先偃旗息鼓,閉店躲一陣風頭再說。」
那貼身家奴垂手立在一旁,躊躇片刻,才小聲提醒:「郎君,話雖如此,魯王生辰那份賀禮的銀兩,至今還沒著落。」
「還有那枚玉墜子,當初交在袁大手裡,如今人下了大牢,玉也一併陷進去了,兩頭全都落空。」
「混帳!」
杜荷猛地一拍腦門,這才記起當初特意把玉墜交予袁大,本是打算連同從榮國府勒索來的銀兩一併收拾妥當,當作給魯王的壽禮。
眼下賭坊要歇業,進項斷了,該送的禮又躲不過去。
可他在公主府之中,處處受拘束,錢財大半握在城陽公主手裡,自己私囊空空,難不成又要厚著臉皮去找公主討要?
家奴瞧著主子滿面愁雲,也知道其中難處,眼珠轉了幾轉,湊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出主意:「郎君,小的倒有個法子,只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便說。」
「不如放利債,借放貸生利,周轉銀錢。」
「你這死狗奴,放的什麼屁?」
杜荷眼一瞪,火氣直往上沖,抬手便要扇過去,方才打小廝的那股火氣還沒散盡,險些一巴掌直接摑在這家奴臉上。
「我若有本錢,何苦鋌而走險去敲榮國府的百兩銀子!拿什麼本錢去放債?」
「郎君沒有,可公主有啊!」
這話一出,杜荷渾身一震,汗毛陡然豎起,低喝道:「大膽!」
要知道在公主府里,城陽公主才是真正的主人,他杜荷雖是駙馬,許多地方也得守規矩。
說難聽些,不過是體面些的寄居之人。
這話若是落到旁人耳中,只消一句讒言,他立刻便要被拘到公主跟前請罪。
虧得眼前這人,是他從杜家陪過來的舊仆,是為數不多可以信得過的心腹,換作府里別的家奴婢女,敢說這種話,他立時便要叫人拖出去杖責。
家奴見他動怒,慌忙雙膝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卻並不慌亂,顯然這主意早已在心中盤算了許久。
「郎君息怒,且聽小的把話說完。」
他伏在地上,聲音壓的幾乎細若蚊蚋,「公主箱籠之中,壓箱底的珍寶首飾不少。好些貴重頭面,只逢入宮朝賀或是歲末大典才拿出來用,平日裡常年鎖在櫃中,白白擱著。」
「郎君只需尋個機會,悄悄取上一兩件出來,送到當鋪做活當。拿了當來的銀子,尋妥當人放出去做利債。」
「等連本帶利收回來,再把首飾贖回歸還箱籠。神不知鬼不覺,公主半點也察覺不出。這般一來,郎君手頭便有活錢,外頭應酬送禮,也不必事事仰仗公主,看她臉色。」
杜荷聽罷,面上依舊繃著,心中卻是翻起滔天波瀾。
這主意委實是鋌而走險,一旦敗露,便是偷盜公主財物的大罪。
可轉念想想眼前的困局,魯王壽禮迫在眉睫,袁大一干人又身陷牢獄,處處都是窟窿。思來想去,竟當真沒有別的捷徑。
沉默半晌,他才恨恨咬了咬牙,俯身看著地上的奴僕,聲音冷的很:「若依你所言,可認得牢靠穩妥的中間人?切莫找些招搖惹事的莽漢,稍有泄露,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
那家奴見主子鬆口,心中大喜,連連叩首,語氣十足篤定:「郎君放心。西市有個綽號喚作醉金剛的,專做重利放貸,賭場當中往來極熟,門路深,嘴巴也緊。」
「小的這便使人去傳,把他悄悄帶到此處來相見,絕不驚動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