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寬敞厚重的馬車之內,鋪著厚厚一層緩衝的絨氈,車壁上懸著素色錦幔,隔絕了街外車馬喧囂。
李泰半倚在軟墊上,一隻手穩穩攥住徐惠纖細的手腕,另一隻手則牽著閻婉。
越王殿下眉宇舒展,連日拘禁緊繃的心神終於鬆快下來,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揚,眉眼間儘是掩不住的笑意。
徐惠本就身子虧虛,肩頭的傷口還時時抽痛,儘管心底對李泰存著幾分懵懂的情愫,只是當著閻婉的面,哪裡敢坦然同他相握。
偏生李泰握的牢實,不肯鬆開半分,她無可奈何,只得把小小的臉龐深深埋進身側柔軟錦被裡,只露一小截蒼白脖頸,活脫脫一副鴕鳥模樣,連耳尖都染了淡淡的緋色。
小王妃卻是不同於知曉他把雙魚銜珠的脂玉扇墜給元春那次。此刻見丈夫肩頭尚有未愈的舊傷,便微微傾身,主動抬手輕輕托住他受傷那條臂膀,免得車身顛簸牽動創口。
一雙溫潤如玉的眸子望著他,清麗的面龐上浮起淺淺一抹笑。
李泰指尖摩挲著閻婉柔若無骨的掌心,望著自家王妃這般通情達理,反倒生出幾分好奇,低聲問道:「婉兒,你竟半點不惱?」
「四郎把妾身看作那般拈酸吃醋的醋罐子麼?」
閻婉抬眼,斜斜橫了他一眼,眼波流轉,千嬌百媚。
「惠妹妹為了你,險些把一條性命都搭進去。昨日夜裡情勢何等兇險,但凡清楚來龍去脈的人,又怎會去苛責一個捨身相護你的小姑娘。」
話雖然說的輕巧,可事到如今,錯處不在徐惠,那該怪的人,自然就落到了李泰頭上。
越王殿下臉上毫無半分愧疚,微微側頭,飛快在她臉頰輕啄了一口。
「呀!」
閻婉猝不及防,又羞又惱,當即抬拳便要輕輕捶他。
李泰笑著稍稍避讓,又開口問道:「如此說來,婉兒是都知道了?」
閻婉掩了掩泛紅的臉色,嗔怪的瞪他一眼:「四郎說的,是你假借賈珠那重身份,還是你在榮國府安置了個妻室?」
這下李泰冷汗是真下來了。
但他還是強撐著笑,慌忙抬手撩開一點車簾,飛快往外逡巡了一眼。
車架最前端,沈都安安靜靜坐著,一眾護衛侍從也是個個本分守禮。
出宮之後,王爺、王妃連同徐惠一同登了同一輛馬車,底下人都是人精,哪裡敢湊到車邊來窺探內中動靜,都遠遠散開守在四周。
確認無人偷聽,李泰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此事說來話長,馬車上倉促,不是細說的場合。」
李泰輕輕嘆了口氣,「我可以同你保證,我與紈姐兒之間,並未有過半分逾矩之事,府里那孩子,也絕非我的骨肉。」
「有不少人身家性命全都懸在我手上,把指望都押在我這邊,我不能遇事便置之不理,撒手不管。」
李泰口中指的是元春,還有早已故去的賈珠。聽在閻婉耳中,卻只當是榮國府一干人等暗中依附越王,聽他調度差遣。
許多內情她尚且不知,既然心裡已經裝著這樁秘事,自然不能對外吐露半個字,反倒正中李泰下懷。
太上皇那邊的布局,李泰並不打算蹚渾水,可總要給自己多留一條退路。
眼下這般被閻婉誤會,反倒再好不過,往後如同戲班那回一般行事,好歹有一層遮掩,行事也方便許多。
「說起榮國府,如今卻是每況愈下。」
小王妃消息素來靈通,不過一夜再加這大半個上午,府里里外外的情形,她已然打探明白七七八八。
「府中當家之人,要麼一味貪圖享樂,要麼就掛著些無關緊要的閒職。可府中上下排場不減,日用開銷如同流水一般只出不進,長此以往,終究撐不了多久。」
這點李泰心中自然透亮。
一重是越王,一重是賈珠,兩重身份,各有各的難處。
身為越王之時,身在明處,一舉一動都滿朝矚目,處處受人掣肘。平日裡故意做出幾分驕縱張揚,也不過是對著幕後那些虎視眈眈之人,自污自保的手段。
可若是化作賈珠,又要陷在榮國府一地雞毛的人情糾葛里,眼睜睜看著偌大家業一步步走向衰敗,卻分身乏術。
他也曾在靜夜裡暗自設想過,倘若自己只安安穩穩做一個越王,靠著父皇母后的疼愛,不謀儲位,不與人相爭,是否便能躲開日後的命運,平安順遂過完這一生。
可念頭剛起,一樁樁往事便浮上心頭。
醉酒留宿鳳榻遭人構陷那一回,除服之後直面李承乾步步緊逼那一回,在不繫舟折辱魯王掃他顏面那一回,又還有此番被人構陷,要把他同李靖舊案糾纏到一處那一回。
真到刀架到跟前的時候,他什麼時候忍過?什麼時候甘心俯首受辱?
若是旁人不來招惹,他盡可以逍遙度日,與世無爭。可一旦有人落井下石,步步緊逼,骨子裡那份驕傲便絕不允許他坐以待斃,只會毫不猶豫揮拳反擊。
說到底不過一句:他可以退讓,但絕不容旁人伸手來搶。
「榮國府的事,往後再慢慢謀算辦法。」
李泰說著,目光一轉,朝身側昏昏沉沉的徐惠揚了揚下巴,「眼下倒是有件要緊事,得儘快安置妥當。」
閻婉哪裡猜不透他心裡的盤算,白了他一眼,伸手細心替徐惠攏好滑落的薄被,把被角掖嚴實,生怕馬車顛簸讓她再受苦楚。
「惠妹妹如今才八歲,離及笄出閣尚遠。如今既是王府的儒師,又要入弘文館讀書習字,四郎可切莫生出別的念頭。」
李泰聞言連忙喊冤,舉手作討饒模樣:「婉兒可真是冤枉我,我哪裡敢動那些心思。」
「我只是想著,惠兒如今無家可歸,玄都觀那地方,終究不宜女子長久寄居。我尋思著回府之後,在內院收拾一處院落出來,往後你二人也好作伴,彼此照應,豈不兩全。」
「哪裡還勞四郎特意吩咐。」
閻婉淺淺一笑,語氣柔和,「府里我早已命人收拾好了院落。只是她身上重傷未愈,還需好生調理,暫且先留在昨夜養病的別院將養,方便醫者日日診視換藥。」
「說起這個孫道長,簡直把惠妹妹當成心頭寶貝。聽說今早惠妹妹執意要隨我入宮面聖,老道長急得團團轉,揪掉好大一把鬍鬚,好不容易才肯放人,生怕這一路顛簸,牽動了她肩胛傷口。」
李泰聞言,手抵著下巴,若有所思:「那我可得儘量避著些。賈珠那身份,他是見過的,萬一被他瞧出破綻,認出端倪,那可就要壞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