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馬車隆隆碾過長街,李熊李豹等一干護衛列道,街邊百姓盡數躬身避讓。
牆根下立著的王熙鳳一行人,瞧著涌過去的車隊,卻個個面色沉鬱,眉心鎖著愁雲。
藕官垂著眉眼,悄悄抬頭去看王熙鳳的臉色,聲音怯怯帶了幾分頹然:「璉二奶奶,越王府侍衛個個步履極快,奴婢想打聽,卻實在追不上,只是聽旁人說那儒師是一女童,非是姓賈。」
「要不……我們再去城門口死守一陣,或許還能盼到人回來。」
王熙鳳聞言,只緩緩搖頭,眼底儘是血絲倦色。
她一夜奔走操勞,未曾合眼,原本明艷靈動的面龐此刻憔悴不堪,眼下青黑濃重,唇色也淡的近乎發白。
「既非是男子,不必再跟了。」
她聲音沙啞,「城門我也守了整整一上午,連半點人影都無,便是再去打探,也是徒勞無功。」
一邊說著,她一邊轉頭看向趕到身側、正氣喘吁吁的蕊官。
昨夜一場大亂,張文青和芳官雙雙殞命,落的個悽慘收場,白媽媽更是趁亂遁逃,不知所蹤。
王熙鳳念著兩個小戲子昨夜盡心幫襯,便動了惻隱之心,打算將二人帶回榮國府安置,哪怕是為奴做婢,也算給她們一處容身之地。
「縣衙那邊,終究是如何定論的?」王熙鳳沉聲問道。
蕊官低頭垂手,恭聲回道:「昨夜武侯巡夜見荒窯起火,即刻派兵卒前去查勘。只是柴土俱焚,卻尋不出半具完整骸骨,最後官府便以意外失火草草結案,再無深究。」
「奴婢想著既無人骸,奶奶尋的那人便極有可能還活著。許是先行回去也說不定。」
這話說的也有理,賈珠是為她偷溜出宮,又被綁票,想必耽誤了許多時日,還不知宮裡怎麼發落。
王熙鳳暗暗壓下翻湧的憂思,又追問:「那昨夜亂局裡遺留的銀兩財物,縣衙如何處置?」
「衙門將所有散落財物盡數收攏清點,除去置辦棺木的花銷,餘下的盡數發還,留作我等度日。」
蕊官說著,從身後取下一方疊得整齊的青布小包袱,雙手捧至王熙鳳面前。
王熙鳳抬手打開,只見內里不過幾星碎銀及一疊銅錢,零零碎碎湊在一處,統共竟不足十兩。
她心中瞭然,頓時冷笑一聲。
璉二奶奶被背著早早逃脫,只以為這裡頭是衙役武侯藉機剋扣。
可實際卻是昨夜棍四倒地昏死之後,賭坊一眾打手卷了銀子四散奔逃,肯跟著袁大的也是寥寥無幾。
人數少,能帶出來的銀錢本就微薄,幾經轉手剋扣,落到實處的自然所剩無幾。
「罷了,總好比一分也沒有。」
王熙鳳合上包袱遞還給蕊官,語聲十分疲憊:「你們且隨我回府,外頭再等下去也是無用,反倒容易惹出事端。」
她心底依舊焦灼,時時刻刻掛念著賈珠的下落,恨不得親自折返荒窯再查一遍。
可日頭已然過午,若在外奔走太久,再不回府,必定惹人疑心,諸多事端便再也遮掩不住。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強行按捺心緒,轉身折返榮國府。
一行人繞至府後僻靜側門,剛一踏入,便見平兒立在門內廊下,來回踱步,滿臉焦灼,白嫩的額頭上眼見著都急出了細汗。
平兒一眼瞧見自家奶奶憔悴無神的模樣,頓時心頭一驚,快步迎上前來:「我的好奶奶!你可算回來了!」
「這一上午府里亂成一鍋粥,我硬生生替你壓了許久,怕是再不來也瞞不住了!」
王熙鳳心頭一緊:「出了何事?」
「先是寶二爺和林姑娘鬧起了大彆扭,兩人針尖對麥芒,吵得不可開交。緊跟著老夫人想去看看,卻不慎崴了腳,疼的動彈不得,一疊聲要請你過去伺候勸解。」
原來此前寶玉氣悶李泰給黛玉送梅子,連同唱戲那日在內,許久不見露面。
寶玉本就氣惱此事,當下便暗自悒鬱,只當黛玉心裡有了新鮮去處便疏淡了自己,得了好事也不肯知會他一聲,心底默默攢下了一腔悶氣。
今日一早,寶玉專程又來見黛玉,話沒說兩句便忍不住帶了性子,言語間處處賭氣彆扭。
黛玉素來嘴不饒人,何曾受過這般沒來由的猜忌埋怨?當即也冷了神色,句句夾槍帶棒回懟回去。
什麼「我又不是二爺拘著的犯人,出行何須報備」「二爺自有姐姐妹妹相伴,何苦來拘著我」,字字句句戳的寶玉顏面盡失,徹底點燃了兩人的火氣。
短短半個時辰,院裡吵的人聲鼎沸,驚動了不少婆子丫鬟,人人都跑去勸和,反倒越勸越亂,聚了滿滿一屋子人。
平兒語速飛快,一五一十的先說清楚。
王熙鳳聞言只覺頭大如斗,外頭的煩心事尚且壓的她喘不過氣,府里又添這般雞毛蒜皮的糟心事。
她強打精神,將藕官蕊官二人暫且交託給平兒,叮囑道:「先帶她們下去安置,尋個穩妥差事安頓住,暫且別往外頭露面,避避風頭。」
然後匆匆淨了手,略整衣容壓下滿臉倦色,快步往內院趕去。
她還未進院門,便聽得裡頭人聲嘈雜。往裡兩步,果然見屋內烏泱泱聚了一大群人。
寶玉一張大臉盤子漲的通紅,一邊坐在榻上賭氣,一邊嘴裡還嘟囔埋怨。
黛玉則立在窗前,眼眶泛紅,垂著眼淚卻一句話不說,只冷冷站著,任由寶玉發作。
襲人紫鵑各護其主,卻和圍在周遭的迎春探春一般,連勸許久也不見好。
地上還滾了幾顆梅子,只不過這次黛玉沒有吩咐紫娟撿拾起來。
「哎喲喂,兩半大小人整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怎麼又賭上氣了。」
王熙鳳暗暗咬了咬舌尖,一提精神,扭著大胯便靠了上去,「好好的,這怎麼又鬧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