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一臉氣悶,他素來最慣低頭哄讓黛玉,可今日心裡著實彆扭。
「二嫂子何必問我,怕是有人心心念念惦記越王府里的梅子,嫌咱們榮國府拘束無趣,早已不肯在府里待著了。」
「既然親王府那般俱全,索性日後便常住那邊也罷。」
這話尖酸又孩子氣,滿是無端的醋意與猜忌。
黛玉本就身心俱疲,昨日隨徐惠出入王府,又應閻婉之囑嚴守秘密,半點內情不敢外泄,一路緊繃心神,歸來本就身心憔悴。
擔驚受怕了一晚後,一早又被寶玉不分青紅皂白一頓編排,登時也壓不住心底的委屈,清冷眉眼瞬間覆上一層薄怒。
她素來清高傲骨,最受不得這般沒來由的污衊揣測:「是是是,寶二爺句句有理。只是我倒要問問,我何曾巴巴求著二爺掛念守候?」
「我出門行事,光明磊落,又不是偷偷摸摸,有氣二爺只管往別處撒,何苦來擠兌我?」
她心裡真是有萬般苦處說不出。
兩人走時匆忙未和賈母匯報,在越王府又被小王妃要求保密改口,遮掩成王府儒師遇險之事。
她幫徐惠尋人,為賈珠之事奔走,說起來是為了保全榮國府體面,落在寶玉眼裡,反倒成了心虛遮掩的把柄。
黛玉越想越委屈。
往日母親在世時,她交友隨性,便是去親友府上小住幾日,也無人置喙。如今寄人籬下,行事步步謹慎,到頭來反倒落得一身猜忌。
若她真是趨炎附勢之人,寶玉第一次送梅子來,她還不是吃了?
萬般酸澀堵在胸口,小姑娘終究繃不住,眼圈一紅,晶瑩的淚珠便斷了線似的滾落,順著幼嫩的小臉滴滴答答墜下,落在衣襟上,說不出的楚楚可憐。
旁人見兩人這幅僵鬧樣子,表現也是各異。
迎春性子木訥,最怕看人爭執鬥氣。只敢小聲勸一句「好好說話,別吵了」,見兩人誰也不聽,便立刻閉了嘴,低著頭半點主見也無。
小惜春更是一句話也無,只孤零零站在一旁。
探春倒有些爽利想法,本想上前勸解,私下悄悄側目看向紫鵑,想打聽黛玉昨日出行究竟所為何事。
奈何紫鵑昨日留守府中,並未隨行,內里曲折一概不知,縱然有心調停,也無從開口,只能搖頭苦笑。
一眾丫鬟圍了滿滿一屋,卻是越湊越亂,反倒讓屋內氣氛愈發緊繃。
「我當是什麼事情。」
王熙鳳立在當中,將前後情態盡收眼底,眼底精光一閃,瞬間便看透了內里關節。
哪裡是什麼天大過節,不過是少年兒女的彆扭心結。
寶玉是咽不下「黛玉獨自出門且不帶他同去」的醋意與失落,滿心偏愛卻無處安放,只能化作無端猜忌。
黛玉是有苦難言,清白做事卻被惡意揣測,滿腹委屈無從辯駁。
一場誤會,層層疊加,才鬧到這般僵持地步。
她當即笑著上前,一把輕輕搭在寶玉肩頭:「寶玉,且住,二嫂子今日好好與你說道說道。」
寶玉猶自帶了一身悶氣,別過臉去,連王熙鳳也不願搭理,倔脾氣十足。
「你不是納悶你林妹妹為何無端去越王府麼?」
王熙鳳不慌不忙道:「你可還記得前些日子越王府特意給咱們府里送的一眾物件?」
寶玉悶悶道:「記得又如何?好好的王爺,清閒無事,平白無故給林妹妹送東西,本就古怪!」
「你這孩子,只知瞎猜忌,半點不懂人情世故。早前林妹妹纏綿病榻、久治不愈,恰逢越王入宮為皇后祈福,偶遇妹妹病弱,便有心幫扶,尋醫問藥,才算讓妹妹漸漸大好。」
王熙鳳笑意不改,隨口編了一套圓滿說辭,卻是句句貼合情理:「我聽聞正因越王此番誠心祈福行善,皇后娘娘的氣疾近日也輕穩了不少。這般積德行善的良緣,乃是天大的功德。」
「你且想,尋常人得了菩薩庇佑遂了心愿,尚且要入廟燒香還願,何況越王得了這般善果?」「你林妹妹受人家偌大恩情,登門道謝、還禮回饋,乃是理所應當的禮數,怎就成了你口中攀附貪圖?」
王熙鳳自不知皇后娘娘好沒好,但不影響她臨時杜撰。其中漏洞百出,細細推敲全然站不住腳。
誰家還願道謝,會那般細緻妥帖,連黛玉偏好的衣料花色,零嘴吃食及書卷筆墨樣樣備齊,體貼入微的好似寵溺自家小媳婦一般?
可偏偏哄去寶玉,再合適不過。
王熙鳳趁熱打鐵,捧上一句道:「你林妹妹的為人,你自是比誰都清楚。她有好物尚且盡數分給姊妹,最是知恩圖報,何曾有過半分貪慕富貴的俗氣?」
「此番不過是盡人情還恩義,你不分青紅皂白胡亂吃醋猜忌,豈不是委屈了她?」
一番話說得寶玉神色漸漸遲疑,心頭鬱結不知覺散去大半。
安撫罷寶玉,王熙鳳立刻轉了語調,回身寬慰落淚的黛玉:「我的林妹妹,快別落淚了,仔細傷了身子。」
「寶玉就是這般痴愚執拗的性子,心裡越是看重誰牽掛誰,就越愛胡思亂想,句句都是無心氣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你本就體弱肺虛,最忌氣惱鬱結,為這點孩子氣的爭執落淚傷懷,反倒引發舊疾,那可真真不值當。」
說著,她瞥見案上剩餘的幾枚青梅,當即伸手作勢要攏入袖中,一邊朝紫鵑遞眼色打圓場,一邊笑道:「你們兩個孩子氣鬧彆扭不肯吃,這般好梅子放著也是浪費,索性我全包圓帶回屋吃去。」
紫鵑心領神會,連忙上前笑著阻攔:「哎哎,璉二奶奶可使不得!這是寶二爺特意送來給我們姑娘的心意,豈能讓您拿去?」
黛玉本滿心委屈酸澀,被這一唱一和的打趣逗得心頭稍松,嘴角微微繃出一點淺淡笑意。
只是面子上依舊不肯搭理寶玉,只默默抬手,正要示意紫鵑將餘下梅子收妥。
王夫人卻是伺候完賈母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