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姐姐,我來同你介紹。」
黛玉見徐惠氣色較之先前大好,肩傷已然無礙行動,眉眼間的郁色盡數散去,心底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
她臉上的笑意也愈發真切,輕牽著三春姐妹的手,一一引至徐惠跟前,溫聲細語代為引薦。「早聞榮國府四姝精通琴棋書畫,元春姐姐今日未能得見,可見到其餘幾位姐姐妹妹,便已是驚為天人。」
徐惠言語溫和妥帖,言辭裡帶著真心的欣賞,並非刻意奉承。
迎春瞧著性子憨厚老實,話不多,臉上始終噙著淺淺笑意。探春爽利幹練,上前大大方方給她福了一福。
惜春年紀尚小,稍顯靦腆,垂著眼靜靜立在一旁,安安靜靜不聲不擾。這般模樣瞧著便讓人十分歡喜。
這三人恰如庭中初綻的蓓蕾,青澀嬌嫩,風骨初顯,來日定是風華絕代。
可此時若論氣韻風姿,還得是身側的王熙鳳與秦可卿,二人一艷一柔,一出場便壓盡滿堂春色,著實驚艷奪目。
徐惠長於江南水鄉,自幼見慣煙雨佳麗,世家美人,卻從未輕易為容貌動容。。
可初見王熙鳳,瞧她生的腰肢纖細,體態卻豐腴有肉,顧盼之間流光婉轉,一身鮮活嫵媚的氣韻渾然天成。
這般的明媚艷麗,帶著俗世鮮活風情的容貌,絕非深閨拘養的女子可比,恰似人間絕色,一舉一動皆是風情。
至於秦可卿,更是別有一番風韻,榮寧二府這些丫頭哪怕是長成,也難和她一較高下。
徐惠小臉上依舊含著淡淡的笑意,朝二人屈膝行禮。
秦可卿此刻心中卻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那日夜裡她被賈珍糾纏,出手將她從冬青叢中解救出來的,便是賈珠和眼前這位徐惠。
瞧他們倆吃殘根冷炙那狼吞模樣,只以為是個寄居在外的可憐女子,怎麼一轉眼,竟成了越王府的座上賓,還在延康坊開了這麼一處雅致茶舍?
「妹妹真是天仙一般的人兒!
王熙鳳扭著腰肢款款上前,一把握住徐惠的手,目光細細上下打量,越看越是讚嘆。
她轉頭對著滿堂眾人高聲笑道:「我原以為,林妹妹這般鍾靈毓秀的仙姿,已是世間獨一份的絕色,再無人能及。萬萬沒想到,這延康坊深巷之中,竟還藏著這樣一位玲瓏佳人。」
「你們二人這般立在一處,眉目神韻堪堪相似,氣質卻各有千秋,怕是天上仙娥見了,都要自愧不如,甘心退讓!」
「璉二奶奶太過謬讚,折煞我了。」
徐惠臉色有些暈紅,忍不住淺笑推辭,引著眾人入內落座。
屋內陳設更是別具巧思,全然不同於尋常世家宅院的制式。
初唐世族會客坐具多為低矮蒲蓆木榻,可這間茶室的案幾形制高挑規整,乾淨雅致,旁側還陳設著四張小巧胡床。
這些靠背玩意本多為男子廳堂會客所用,極少用於內室女眷閒坐,這般布置既新穎別致,又寬敞舒適,處處透著不拘俗禮的貴氣。
王熙鳳素來愛熱鬧,喜新鮮事物,一眼便瞧見案上堆疊整齊,形似竹製書籤的物件,頓時來了興致。
笑著抬手指去,問道:「好妹妹,快與我們說說,這別致物件究竟是何物?我在京中許久,卻從未見過這般新奇玩意兒。」
黛玉亦是初見此物,心生好奇之下,忍不住伸手輕輕拈起一張細細端詳。
小小物件裁為兩指寬窄,竹紙質地緊實堅硬,絕非尋常書寫軟紙可比。紙面清晰印著十萬貫,萬貫,索子,文錢四種花色,紋路十分規整。
觸手溫潤,還帶著淡淡竹香。
「這是越王殿下前段時間閒來無事,耗費一院竹紙反覆捶打試製而成的物件,」徐惠笑著上前,抬手拿起一張,「諸位姐姐不妨猜猜,此物形似何物?」
「瞧這質地色澤,倒像是削薄的葉片。」
探春拿起一張湊近鼻尖輕嗅,清晰聞出純粹的竹料與木質清香,細細摩挲片刻便看出端倪,「質地緊實耐折,堅韌耐用,與平日書寫,作畫的軟紙截然不同,想來是特意改制的。」
「探春姐姐好眼力。」
徐惠耐心解說道:「正因形似竹葉,故名葉子牌,是殿下特意琢磨出的閒時消遣之物。如今長安市井博戲,無非樗蒲,擲骰,雙陸,規矩繁雜,不甚適合閨閣女子。」
「葉子牌規則簡易,趣味十足,無市井粗鄙之氣,最適合姐妹們閒坐散心,消磨時光。」
這其實是李泰此前製作書寫紙張失敗的殘餘之物,專供徐惠平日解悶之用。如今茶舍待客,她拿來供一眾閨閣佳人玩樂,再合適不過。
王熙鳳伸手扶著秦可卿,先請她落座。
幾人之中惜春年紀最小不便參與,迎春、探春再加上黛玉,四人剛好湊成一桌。
徐惠卻是並未入座,立在案邊給眾人細細講解規則,「大家依次抓牌,未打出的牌盡數倒扣,算作暗牌,待出牌之時再正面仰放,核心規矩便是以大捉小,層層壓制。」
說著,她親自抬手示範,以十萬貫壓住萬貫,再以索子蓋住文錢,動作清晰易懂,「這般便是吃牌,規則簡單,極易上手。」
「果然新奇有趣!」
探春一點就透,試玩兩局便全然摸清門道,眼底滿是興致,「一副牌共四十張,看似簡單,實則需要算計剩餘牌數,揣測人心,暗藏博弈之道,遠比靜坐有趣。」
「惠姐姐這茶舍,當真是藏盡新奇好物,」黛玉也笑著隨口讚嘆。
「這不過是閒玩小物,」徐惠淺淺一笑,趁著眾人興致正濃之際,悄悄示意一旁侍立的沈閻氏。
不多時,幾名名清秀丫鬟捧著白瓷小碗魚貫而入,只見碗中盛著精緻酥山,冰霧裊裊,清甜之氣瞬間漫滿整間茶室。
如今市井甜食多以飴糖蜜漿熬製果脯為主,牛乳蜂蜜皆是珍稀難得的食材,尋常世家也無法時時享用。
夏日藏冰更是珍貴,多供權貴消暑宴飲,極少有人捨得如此耗費。
連李麗質與高陽兩位公主初次嘗到時,都覺得稀奇。此刻擺於眾人面前,一眾賈府姐妹紛紛拿起銀匙細細品味,眉眼間儘是歡喜愜意。
一時之間,茶室之內笑語盈盈,竹牌輕叩案幾的細碎聲響,眾人的輕聲說笑交織相融。窗外夏風穿竹簌簌輕響,隔絕了坊市所有喧囂,滿室皆是安然閒適的雅趣。
迎春性子溫吞恬淡,出牌慢悠悠的,探春則是好勝靈動,每一局都認真思索,輸贏皆是坦蕩利落。
黛玉聰慧通透,上手極快,贏的也是最多,臉上卻是榮國府里從未見得的開懷笑意。
唯獨秦可卿看似端坐入局,指尖輕捻竹牌,心神卻始終游離在外。
她頻頻暗自抬眼望向徐惠,心底疑雲層層堆疊,無數念頭纏繞心底讓她全然無心玩樂。
眼下眾人沉浸在牌局嬉鬧之中,氛圍正好,見無人留意旁側動靜,徐惠便趁著空檔,輕輕移步走到觀戰的王熙鳳身側,輕聲開口。
「璉二奶奶,且隨我來,有個人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