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當然不止是李泰早早出門,榮寧二府一眾女眷也天不亮便起床梳洗更衣。
論道起來,這還是黛玉入長安之後頭一回主動邀約眾人外出閒遊。府中女眷大多早悶的發慌,如今有機會出去,各自細細斟酌衣飾半晌,雖不敢太過張揚,卻又不願失了體面。
王夫人篤信佛法,每日固定在後院佛堂誦經,便和照顧奶娃的李紈一般託辭不去。尤氏昨夜不知遭了什麼變故,請安時臉上還帶著尚未消散的青腫傷痕,說是摔傷,但也不便出門見客。
餘下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王熙鳳秦可卿兩位奶奶,連同貼身的丫鬟婆子,盡數備齊車馬,一同赴約。
寶玉倒是也想同去,只不過黛玉相邀的乃是女眷,氣的他發了好一通脾氣。
稀奇的是,平兒也被王熙鳳留在府里。說是眼下臨近月例發放,府中帳冊繁雜,銀錢器物都要一一核對清點,便留她在家中料理帳目,眾人也無人起疑。
黛玉口中的茶舍,名喚竹卉,正是徐惠所設,取「珠」「惠」二字諧音。
鋪子坐落於延康坊,正是越王府所在的坊區。站在茶舍的院落之中,只抬眼便能望見越王府高大的夯土圍牆。
李泰自然不放心徐惠孤身在外打理鋪面,將茶舍安置在此坊,府內衛士也可就近照應,一旦有事即刻便能馳援。
當然也有另一重隱秘緣由。
這宅院從地面行走,去往越王府正門約莫七百步,路途不算近。可屋舍地下修了一條暗門密道,可直通越王府內。
這個想法也是李泰從張文青藏酒那地尋得的靈感,暗道隱蔽,尋常人無從察覺,也便於他日後危急之時脫身。
只是沒想到因為違禁那事,如今門口天不亮就有人扔爛菜葉子,侍衛也攔不住人家寒光射影的謾罵,倒讓越王殿下提前用上了暗道來。
從坊巷外看,這處宅院與延康坊內尋常宅邸並無兩樣。
青瓦白牆,院門十分樸素,路過的坊民也只當是某位世家子弟的私宅,誰也想不到內里藏著一間雅致茶鋪。
房舍之內,一樓隔成數間獨立茶室,以木屏與竹簾分隔。二樓闢為靜室,專供來客休憩閒談。
李泰本意也並非要依靠這間茶舍牟利,只是尋一處地方,讓徐惠閒來散心,打發時日。除了榮國府幾人外,也就小王妃手上幾個帖子有邀請資格。
是以營建裝飾之時,毫不吝惜資費。
珍罕的紫檀木料,精工繪製的屏風,歷代名家書畫,厚實柔軟的纈錦茵褥,一一陳設其間,滿目只見清雅。
初唐飲茶仍以煎茶為主,蒙頂石花乃是蜀中貢茶,產量稀少,尋常世家一年也難得幾片,榮國府也唯有賈母,逢重大節慶才可取少許烹煮。
可竹卉茶舍之中,蒙頂石花的茶餅居然成摞收貯在樟木茶櫃之中,供來客取用。
王熙鳳一行人下了車馬,剛走到院門外,粗粗一望,只覺院牆平平,未見出奇之處,心底還存了幾分不以為然。
待到跨進院門,穿過月洞門步入內庭,才漸漸驚覺此間布置暗藏心思,一步一景,不事張揚,卻處處透著清貴。
巨大的沉香木料裁成案幾,漆器坐具之上鑲嵌螺鈿,連待客的茶盞都是用的是邢窯白瓷,在廊下天光里泛著清淺光澤。
「哎呦喂,我莫不是踏入皇宮內院了。」
王熙鳳挽著秦可卿的手臂,目光掃過室中陳設,不由得驚嘆出聲。
她於榮國府掌家,賈母庫房裡的寶貝見過無數,可和眼前這竹卉茶舍相較,榮府那些珍藏玩意反倒顯得侷促。
王熙鳳低聲感慨,忍不住轉頭看向黛玉,「林妹妹,你這位好友,怕不是公主出身?」
縣主、郡主雖有食邑,日常用度也遠達不到這般規格。能隨手動用這般器物,至少是帝王親女的公主,才有這般底氣。
她這卻是猜錯了,李泰在所有皇子皇女里恩寵都是獨一份的,待徐惠又毫不吝嗇,這竹卉茶舍陳設的奢靡程度,甚至勝過高陽公主的寢居。
「各位娘子,莫要久立廊下,快請入內歇息。」
一位身著青布夾袍的中年婦人掀簾而出,正是越王府內院管事沈閻氏。
她是沈義的繼母,本是小王妃閻氏母家的僕婦。沈懷忠原配亡故之後,閻家舉薦她做了繼室,持家穩妥,深得小王妃信任。
閻婉知曉徐惠日後要常入弘文館讀書習字,打理鋪面必定分身乏術,便派沈閻氏過來,幫襯照料茶舍的大小事務。
徐惠年紀雖小,處事卻是通透。
這間茶舍,雖說是奉太宗特許開設,兼做硝石製冰的營生。她卻沒有私歸於自己名下,所有公帳盡數交由越王府內府統一打理。
待眾人坐定上茶,徐惠也自內室緩步走出。
她肩頭舊傷尚未完全痊癒,好在已經不礙行走。一張小臉膚色偏白,若非唇邊一笑,浮出一對淺淺梨渦,容貌神韻,幾乎和黛玉難以分辨。
「蓉大奶奶,璉二奶奶,各位娘子安好。」
小娘子淺淺含笑,聲音清甜婉轉,對著眾人行禮,「勞煩各位前來賞光竹卉。我是黛玉自江南相識的舊友,名喚徐惠。」
眾人目光落在徐惠臉上,一時都驚嘆她容貌清麗,竟與黛玉這般相像。
探春秀眉一蹙,凝神思索片刻,「徐惠?這個名字,諸位可有耳熟之感?」
迎春性子木訥,不喜留心坊間傳聞。惜春年紀尚幼,素來不愛打聽外頭是非,只是靜靜立在一旁,不言不語。
王熙鳳與秦可卿聽聞這個名字,卻是互相對視了一眼。
璉二奶奶執著打聽李泰闖禁那晚消息,哪裡不知道越王殿下前些日子為一位儒師連破坊門,驚動整個長安。
王熙鳳見過元春歸省那日寶玉鬧騰,但誰能想到,這般容貌清麗的單薄小娘,便是攪動風波,引得堂堂親王徹夜求醫的人。
「原來便是她,先前京里傳的那幾句詩,便是出自這位姑娘筆下。」
秦可卿則讀過坊間流傳,徐惠所作的小詩,字句動人,早已在京中閨閣之間悄悄傳揚。
更重要的是,她本就見過徐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