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趙道興第二次見到自己名義上的上官。
第一次在太極宮瞥見這位越王殿下時，對方神色雖疲憊，似乎還有傷在身，哪怕是跪著背脊卻也挺得筆直。
那晚聞得李泰不惜以刀架脖也要喚開城門，他心中雖有對職守堅持，也忍不住暗自稱道一聲真漢子，只說越王殿下果非尋常養尊處優的宗室子弟可比。
此時他踏入大理寺正堂，對著堂上三人恭恭敬敬躬身行禮。
「越王殿下，溫相，劉寺卿。」
趙道興垂手立在堂下：「今日契苾何力將軍帶隊在外巡徹城郊地界，衙內值守便由末將負責。不知三位大人傳喚，有何吩咐？」
李泰聞聲放下手中茶盞，抬眼默默打量著堂下之人。
趙道興子承父業，常年執掌武侯鋪負責治安巡守事宜，行事穩妥謹慎，人素來也恪守本分，不結黨不妄言，是軍中少有的踏實肯干之人。
「趙將軍不必多禮。」
劉德威笑著扶他起身，開門見山道：「今日喚你前來，是為衛國公舊案一事。如今所有明面卷宗查無破綻，諸多隱秘線索也無從落地，正是需要仰仗武侯鋪的時候。」
趙道興聞言神色一凜，正色拱手。
「末將知曉，但凡武侯鋪權責之內的事務，定當全力配合大理寺核查。只是末將需據實稟明權責分野，以免耽誤大人辦案。」
他條理清晰，緩緩道出其中規矩。
「武侯鋪執掌的是長安城內外治安防務。日間巡查街市，夜裡值守宵禁，盤查往來行人，鎮壓街頭異動，穩守城坊秩序。」
「但凡市井鬧事、宵禁違規、當街鬥毆一類治安事端，皆由我們管轄處置。」
「但暗中查訪，包括追蹤秘線及摸排隱秘人證，乃至深挖案中隱情這類偵查事宜，向來不歸武侯鋪掌管。朝廷定製，這類追查私秘罪證的差事，盡數由不良人專職負責。」
趙道興這話說的直白，坦言武侯鋪只守明面上的規矩秩序，不良人才掌暗處的探查追兇，二者權責分明，各司其職，常年都是這般規制。
若要他越權逾矩，卻是難辦。
溫彥博聞言隱隱頷首，心道此人不愧是家學淵源，解釋的倒是清楚。
「你所言屬實，朝廷規制向來如此。」
只不過此事早有思慮，他緩緩開口道：「不良人擅探隱秘，可他們職權有限，只能暗訪取證，無權調動防務人手，也無法對城中駐防值守，坊門稽查之人進行約束監督。」
「我們需要武侯鋪以治安職權，監督關鍵人物，若發現種種跡象，也好讓不良人參入，否則以面鋪開人手尚有不足，不及武侯日常。」
這正是眼下查案最大的缺口。
不良人可以暗中走訪各處，追查線索，摸排可疑人員與過往蹤跡。
可一旦查到蛛絲馬跡，想要核對當晚值守人員行蹤或核查坊門開閉記錄，甚至於約束駐防兵士，單憑那幾位不良人幹才根本無力落實。
「原來如此，末將明白諸位大人的意思了。僅是需要武侯日常巡查那幾處地方時重點關照有無異動。」
趙道興恍然應允道：「這不過是讓兒郎們多留個心眼，卻是小事。」
李泰也趁機補充了一句，「若有私相買賣軍貨財物或其他異狀，武侯鋪也可先行拿下，後續自然有我去和長安萬年兩縣解釋。」
趙道興聞言立刻躬身領命，語氣鏗鏘有力道：「末將遵殿下令！即刻回去調度人手，全力配合查案！」
「你不用如此拘謹。」
李泰笑的親手給他斟了一盞茶，他本就不信李靖能有不臣之舉，自然樂得他什麼都查不出來，也好趁機結案。
「今日之舉並非朝廷正式差遣，只是我等私下請武侯鋪協助辦案。你們照常值守巡查，不必耽誤本職事務。」
「殿下體恤下情，末將不敢懈怠。」
趙道興雙手捧過茶盞，只敢沾了半邊屁股在椅子上。
他又和李泰客氣兩句，隨即目光轉向，朝劉德威問到另一樁事情上。
「末將聽聞，城郊廢廟涉案的一眾囚犯，已然移送大理寺監牢，不知可有新的進展？」
劉寺卿輕嘆一聲，面上顯露些許無奈之色。
「這批犯人原本由縣衙審理，案情審定後已經遞上死刑核准文書。大理寺只需依規覆核便可結案。」
「偏偏關押期間，一眾犯人有夜盡數被人暗中毒啞，他們又不識得幾個大字，眼看是徹底斷了供述之路。」
「縣衙察覺此事有蹊蹺，於是懇請大理寺重審復盤。可如今我們全力督辦衛國公一案，不論是實地查勘，還是走訪取證，人手早已調度用盡，實在分身乏術。」
「這批人正是末將抓捕。」
趙道興略一思索，沉聲推斷道：「想來這般鋌而走險，必然是有人懼怕囚犯攀扯，刻意封口掩罪。」
「可死者兩人，身份不是伶人便是尋常百姓，哪裡能牽扯出多少達官顯貴行此手段？」
他回想抓捕情形，繼續稟明細節。
「那日抓捕之時，我手下巡街士卒倒是有所線報，說這批人常年混跡西市賭坊，充當打手。平日雖作案不少，行事卻十分謹慎，極少留下把柄。」
「沒人知曉他們那日為何突然出城，還在荒廟犯下人命重案。」
西市賭坊？
李泰耳朵一豎，當即上了心，他倒是沒想過賭坊背後仍有其他身影。
如今細細復盤經過，為首的棍四被他近身撞擊重創，腦子受損嚴重，入獄之後神志昏沉，只撐了兩日便死在牢中。
那晚出城的除了逃竄的那些人，估摸再無其他。如今既然撞上這批殘餘黨羽，又是牽扯命案的關鍵人手，他斷然沒有輕易放過的道理。
一念及此，李泰原本溫和的眸子中掠過一絲冷色。
他坐直身子看向趙道興，開口道：「西市魚龍混雜，向來是禍亂滋生之地。暗中私設的賭坊更是無法無天，縱容打手作惡，肆意妄為。」
「我越王府邸便毗鄰西市，府中奴僕小廝日常採買走動都要經過此地，若是亂象不除，終究是一樁隱患。」
李泰拱了拱手，語氣難得的鄭重道：「還請趙將軍務必多加費心，近期重點盯緊西市地界，嚴查各處暗坊閒散打手，但凡有半點異動或是可疑蹤跡，一律徹查到底，切勿疏漏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