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剛剛放亮,李泰便在小王妃的服侍下起身整理衣冠,套了車架悠悠出門。
大理寺坐落於皇城西側,緊貼城牆且毗鄰順義門北隅,乃是整座長安城掌刑斷獄的核心重地,尋常官員哪怕路過此處都是屏息斂容,不敢有半分輕慢。
不過主事和被羈押來此自然兩種心情,李泰奉旨查案,又身負越王親王尊位,身份尊貴非同尋常。
一路出行,前後排布侍衛與僕從,不下數十號人。行伍規整肅穆,步履井然,沿街的官吏兵卒遠遠見到儀仗,全都主動躬身避讓。
抵達大理寺衙門口後,李泰掃視一圈,沒有看見房玄齡的身影,卻撞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物。
「越王殿下。」
溫彥博立在階前,面色溫和的朝他笑笑。
「溫相。」
李泰頷首回禮,朝中一眾老臣之中,他其實不太願意與中書令打交道。
此人年過六旬,不但思維機敏,口舌也是伶俐,論禮辯駁從來不會落於下風。加上為官清正,朝野上下對他讚譽十分出眾。
最難得的是溫老頭這般歲數,容貌氣質歷經歲月依舊清朗俊朗,是實打實從年少英俊到老的人物。
李泰自覺李氏皇室基因出眾,自身樣貌也是不差。雖說近來衣食無憂,體態稍稍有些發福,可依舊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只不過他每次站在溫彥博身前,總能感受到明顯的差距。
實際上不止是溫彥博,朝中的李靖等一眾老臣,個個容貌皆是堂堂。李泰時常暗自腹誹,他的皇帝老子當年選拔官員,怕不是暗中也看重了容貌氣度。
溫彥博笑著上前拱手行禮,「房相今日與陛下商議緊要朝政,無法抽身。特意託付我前來,協助殿下督辦這樁案子。」
他側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勢,一邊走一邊和李泰說道。
「劉寺卿正被舊案牽絆,一早就留在衙內核對卷宗,沒能親自出迎,還望殿下多多體諒。」
李泰並不在意這些官場虛禮,徑直抬腳往衙內走去。
「寺卿只管專心處理公務便可,我今日前來,只是藉機觀摩學習,算不上正式督辦。」
溫彥博緊隨在他身側,神色認真,低聲道出最新的查案進展。
「說起來此案也與殿下有關。」
溫彥博精神不錯,「前些日子殿下深夜負傷叩擊城門,可是驚動了整座長安城。武侯鋪全員戒備,城內嚴查宵禁,不良人也盡數出動,排查城外所有地界。」
「這番大規模搜查,還真尋到了命案。」
「一破廟當晚涉及數條人命,案情十分兇惡。原本是交由當地縣衙審理看管,可近幾日,那幾名涉案的犯人在獄中被人暗中下毒,盡數啞了嗓子。」
「犯人失去供述能力,案情變得愈發蹊蹺,這才逐級遞送到大理寺。劉寺卿察覺此事背後藏有貓膩,正焦頭爛額呢。」
李泰沒有將這件事和榮國府王熙鳳等人聯繫起來,只笑了笑,「有劉寺卿這般盡心盡責的官員坐鎮大理寺,我確實能省去不少煩惱。」
二人一路閒談,並肩走入大理寺正堂,劉德威果真在伏案翻閱卷宗。
他年紀已然不小,身姿卻依舊魁梧挺拔,眉目端正凜然,自帶一身剛正不阿的氣度。李泰默默離他和溫彥博都遠了些。
三人互相見禮過後,溫彥博顧及李泰的親王身份與正一品爵銜,執意請李泰落座主位。
李泰卻是連連擺手,姿態放的十分謙和。
只說本是戴罪之身,此番奉旨查案,自身尚且牽扯其中,不敢自居主位做裁決。溫彥博卻再三禮讓,幾番推辭過後,還是李泰最終落座堂上。
「殿下,溫相。」
劉德威語氣沉穩,「下官連日對照舉報內容,逐一搜羅核對相關文書。軍中行軍文簿,糧餉調撥記錄,以及各類賞賜發放台帳盡數在此。」
他抬手示意幾名吏卒上前,將厚厚幾摞卷宗冊頁整齊擺放在案桌之上。
「只不過帳面記錄和上報清單完全吻合,並未發覺任何出入。」
溫彥博低頭翻看兩頁卷宗,「既高將軍舉報為私相收受,那金印及賄賂之物想必不會登記在冊,帳面查不出痕跡屬於正常情況。你們可曾查到其他相關旁證?」
劉德威面露無奈,苦笑著輕輕搖頭,「麻煩正在於此。」
「世人統稱的胡人範圍太過寬泛。隨軍出征的異族將領,歸降的部族兵士,往來的商販人數極多,根本無法逐一核查甄別。」
「舉報內容提及的胡人夜入國公營帳,更是無從查證。夜間軍營往來人員本就繁雜,根本找不到對應的線索。」
「下官專門傳喚衛國公身邊的親衛問話,所有人的口徑幾乎一致。只說軍情緊急,夜帳商議軍務實屬正常,並無私下閒談,更沒有異常往來。」
他抬眼看向李泰,繼續如實稟報。
「關於私吞戰利的指控,下官也暗中派人連日盯查。衛國公府近期沒有變賣任何珍稀贓物,和越王府也沒有任何私下往來。」
「如今大軍已經班師回朝,軍中留存的酒液物資雜亂混雜,當初的溯源線索,如今已經徹底無從追查。」
李泰聽得明白,頓時前傾身子,「既如此,軍中一眾將相,可有人願意出面為衛國公作證?」
劉德威搖頭,「並無一人出面佐證。」
越王殿下不由得心中嘆息。
流言傳播向來輕易,澄清真相卻難如登天。即便在後世制度完善的時代,一句毫無依據的謠言都能廣為流傳,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平息。
如今沒有監控存檔,沒有完善的取證渠道,想要推翻不實舉報更是難上加難。
「父皇給我的查案期限只有一月,」李泰語氣帶上幾分凝重,「如今時日已過些許,大理寺和御史台這邊,可有破局的思路?」
劉德威卻是與溫彥博對視一眼,二人異口同聲開口,「破局關鍵,仍舊繫於越王殿下一身。」
李泰詫異道:「我自身尚且深陷局中,自顧不暇,如何能擔當破局重任?」
溫彥博條理十分清晰,「殿下身具親王尊銜,同時遙領雍州牧與左武侯大將軍一職,今長安城無逾此任者。」
說起來那晚武侯鋪全員緊繃戒備,除了李泰以死扣門以外,自家名義上的老大居然在長安近郊受傷也是重要因素。
李泰是遙領職銜,平日裡並不管事,右武衛大將軍尉遲敬德又經常不在京城。
城中武侯實務由趙道興與新晉提拔的薩孤吳仁掌管,二人得知直屬上官遇襲,自然不敢有半點鬆懈。
劉德威接著補充,道出自己的查案思路。
「如今單獨核查衛國公一人,已然走進死胡同。下官思慮,可以拓寬核查範圍。」
「可以將有受賄嫌疑的行軍書記官,主動俘獲王妃的契苾何力將軍,以及國公身邊所有親衛,盡數納入監察範圍。」
「只是大範圍核查調動人手,必須得到武侯鋪的全力配合。這件事,唯有殿下能夠出面統籌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