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緊閉的廂房之內風氣曖昧，滿室春意翻湧不休。層層隱秘情事藏於簾幕屏風之後，外人無從知曉分毫。
唯獨窗廊下的秦可卿，一雙明眸圓睜，整個人徹底怔在原地。
方才瑞珠在二樓幾番穿梭找尋，始終不見王熙鳳蹤影。樓下牌局熱鬧紛繁笑語連連，可秦可卿終究心底難安。
先不提這延康坊竹卉茶舍乃是陌生地界，生怕王熙鳳孤身一人在樓上無人作伴，萬一不慎走失或是衝撞失禮，回頭難以交代。
且惦記著寧府中打算求助之事，於是便親自拿起那條遺落的繡花汗巾，緩步上樓再尋一遍。
她本是一片穩妥周全的心思，萬萬沒有想到腳步剛至窗邊，壓抑的喘息聲中，便將屋內那番場面看的一清二楚。
珠哥兒什麼時候和鳳姐兒......
秦可卿腦中仿有驚雷閃過，一時間心神都被震得搖搖欲墜。錯愕與惶恐瞬間席捲全身，一時間連自己手中的汗巾滑落地面都未察覺。
她不敢呼吸更不敢停留，生怕屋內人察覺窗外動靜。
只能緊緊捂住自己的唇口，壓住喉嚨里翻滾的驚悸，輕手輕腳轉身然後快步下樓。
一路落至一樓廳堂之外，聽得滿室清脆牌響與姑娘們的說笑聲，她才算站穩身形。又恢復了片刻，一點點壓下胸中情緒，才將滿臉異色勉強掩去。
廳堂之中牌局依舊正盛，擺滿四角的冰鑒清涼可人。
瑞珠接正替秦可卿的位置落座看牌，她連大字都不識得幾個，哪裡懂得牌路算計博弈輸贏。
拿著葉子牌胡亂出手一通，幾局下來，桌前用來當做輸贏彩頭的蜜餞已經所剩無幾，自己依舊懵懂不覺，只顧著轉頭招呼秦可卿歸位。
「奶奶快來，我方才替你輸了幾把，再不來怕是徹底輸光了。」
只是她坐得不踏實，心神始終飄在樓上那一幕驚世景象之中，方寸大亂久久不能歸寧。
連視線也總是不自覺瞟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心裡反覆回想方才透過窗縫看見的畫面。
強壯的男人，承歡的女人......秦可卿不斷告誡自己不可顯露異樣，可滾燙的心緒始終急促難平。
她在寧榮二府也見過許多藏在光鮮之下的齷齪。可今日所見這件事太過重大，一旦泄露出去，王熙鳳立時便會身敗名裂。
「二嫂子去了這般久，到底在樓上忙些什麼，遲遲不肯下來。」
探春一邊隨手出牌，一邊漫不經心開口隨口詢問。
只是一句尋常閒談問話，落在本就心虛慌亂的秦可卿耳中，卻惹的她臉頰浮起一層薄紅，連忙倉促開口遮掩。
「沒，沒什麼大事。估摸是徐娘子有鋪面生意瑣事與她說了。二嫂子便獨自留在樓上品茶思忖事情，一時忘了時辰。」
好在此時滿室眾人注意力盡數落在牌局嬉鬧之上，人人專注爭勝，也無人分心察言觀色。倒也沒人也沒有留意秦可卿轉瞬即逝的異樣。
恰逢徐惠此時端著新沏好的清茶也走了過來，含笑立在一旁靜靜觀局。秦可卿見狀連忙順勢抬手相邀，請徐惠入席落座參與牌戲。
她自己則悄悄挪動身形，不動聲色的擋死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去路。
「徐姐姐平日裡常與越王殿下往來嗎？」
徐惠剛上桌便截斷了黛玉的連勝，探春趁著摸牌空檔，忍不住抬眼看向她，輕聲發問道，「沒想到比林姐姐還厲害？」
「殿下的心思可不在這上面。」
徐惠一邊看牌一邊答道，她和黛玉模樣相似，卻又沒那麼瘦弱，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梨渦，給人感覺十分乖巧可親。
「他每日起床喜歡和幾個侍衛一同用石鎖之類的物件打熬身體，偶爾也繞著府邸跑圈做些奇怪的姿勢，然後便靜靜待在攬文閣里，不是讀書便是習字，經常一待便是一天。」
探春聞言頗有些感慨，「世人皆傳越王殿下年少成詩天賦卓絕，才學冠絕長安。一手書法更是精妙無雙引眾人效仿，沒想到竟也付出許多辛勞。」
「想來隨手便能續上徐姐姐的詩，離不開這日復一日的苦學勤練。」
黛玉手邊早已堆起滿滿一堆贏來的蜜餞彩頭，聽得二人閒談，忍不住眉眼彎彎笑著插話。
「越王殿下本就滿腹經綸。若非真有絕世才學，那日也不能在不繫舟力壓魯王和一種文士，寫下那般驚絕的續句。探春妹妹近日練字習帖，寫的正是殿下留存的那詩卷呢。」
心事被一語道破，探春頓時麵皮發熱，當即笑著伸手便要去撓黛玉的癢。
「好個嘴碎的林姐姐，偏你愛揭人短處。」
「我不過實話實說罷了，哪有瞧見了不讓人說的道理，我看探丫頭是要做府里的主了，以後誰進她屋子都要當個睜眼瞎呢。」
黛玉嬉笑著側身躲閃，不肯輕易受癢。
探春卻哪裡願罷休，放下紙牌，繞著案幾繼續追著她鬧。
「何止我一人仰慕，林姐姐自己不還珍藏著殿下送的書文？親手製作的書籤夾在頁里，日日翻看愛惜著呢。」
「我之前想借本瞧瞧，結果一本詩集寫滿了注釋不說，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愛惜書冊，我看她是想考狀元讓越王殿下瞧瞧哩！」
黛玉本就靦腆，麵皮也是極薄，哪裡禁得住這般玩笑調侃。
小小的臉蛋上染上一層緋紅，連忙側身躲開探春來手，反手便去拉扯她的衣袖佯作嗔惱。眉眼卻是羞色不減，心頭不自覺浮起那日大總持寺的懷抱來。
可就在眾人肆意嬉鬧、氣氛正好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卻是林黛玉的丫鬟紫鵑急匆匆的掀簾快步闖進來，掃過一眼還在拾牌的幾人，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色。
「各位奶奶小姐，不好了！府里午間意外起了大火，連平兒姑娘都受了重傷，老夫人請大家立即回去，瞧瞧可有損毀什麼要緊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