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地方起了火？」
滿室嬉鬧驟然停歇，眾人放下手中牌戲齊齊起身望向紫鵑。一時間歡聲笑語盡數消散，空氣中只余撲面而來的緊張慌亂。
「說是府中存放帳冊的庫房不慎落下火星引發火情。」
「當時平兒姑娘彼時正在庫房值守核對帳目。火場之內熱浪翻滾，周遭木樑架構盡數引火，她置身火海之中拼死護帳，數次險被落木砸傷，險些就此丟了性命。。」
「幸好府中下人發現及時合力撲救，才勉強壓住火勢沒有蔓延開來。只是庫房主體已然受損，毗鄰的幾間偏屋也被煙火波及，損毀頗為嚴重。」
眾人聽得心驚不已，臉上原本的閒適笑意全然褪去，連忙整理衣衫準備即刻返程回府處置亂局。
慌亂倉促之間，才察覺席間竟然少了一人，王熙鳳自上樓之後遲遲未歸，已然離去許久。
「璉二奶奶怎麼不見人影？這一去約莫快一個時辰了。」
心緒紛亂之下，她起身太過倉促，整個人重心前傾身形也是不穩。再加上慌亂帶來的四肢發軟，起身瞬間腳下便失了準頭。
腳踝直直被身前胡床的木腿絆住，巨大的慣性帶著嬌弱的身子往前撲去，整個人頓時重重摔落在地。
「蓉大奶奶！」
「奶奶！」
瑞珠急忙上前查看，卻見秦可卿眉頭緊鎖，疼的倒吸冷氣。而腳踝也是肉眼可見的迅速紅腫隆起，皮肉脹痛僵硬，眼看是傷到了筋骨。
恰在此時，王熙鳳察覺聲響，也急急忙忙從樓上趕了下來。
此刻府中失火的噩耗壓在眾人心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牽掛在榮國府火情與平兒的安危之上，人人心慌意亂自顧不暇。
暫且無人有餘力細細打量王熙鳳的神色，自然也就無人察覺她眉眼之間尚未盡數褪去的溫潤春意，以及那一抹艷若桃花的異樣氣色。
王熙鳳快步走到眾人身前，聽完火情始末，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面上仍舊維持著掌家的沉穩鎮定。
只見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跌坐地上的秦可卿身上。
「蓉哥兒媳婦且在此處靜養，如今傷勢不明，且不可勉強起身趕路，餘下諸位姐妹隨我速速回府，處置火情安頓府中上下。」
眾人不敢耽擱，連忙應聲相隨，匆匆辭別茶舍啟行返程。
樓下人聲車馬漸漸散去，喧鬧徹底歸於沉寂。整座竹卉茶舍清靜下來，唯獨二樓密閉的廂房之中，李泰依舊獨自佇立，久久怔神未動。
腦海之中反覆回想方才的纏綿糾葛，心底五味雜陳。
直至此刻他仍舊有些恍惚，自己這是被王熙鳳用強了？
李泰只是想來尋個消息，從未預想過會有這般光景。
可靜下心思索，對於這位當初不顧安危、捨命奔赴荒郊野外救他於險境的小婦人，心底卻沒有半分抗拒。
一路走來王熙鳳的重情重義，甚至以死相逼，早已在他心底留下印記。說她是掌控欲也好，和李紈的攀比心也罷，終究是舍了身子。
李泰不願薄待真心待己之人，自然也無心辜負此刻全然交付於他的王熙鳳。賈珠能給的，他自然也能給，還會給的更多。
說起來王熙鳳性格潑辣，動情之時也大膽炙熱，給越王殿下一種馴服烈馬的刺激感。此番溫存雖是初次歷練，她卻全然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的羞怯怯懦。
哪怕隱忍痛楚，依舊牢牢掌控上位占據主導，反倒讓李泰無從插手，腦海中的本事盡數沒了演練餘地。
只不過此時讓他久久怔神的，並非僅有方才的兒女情長。纏綿之餘，王熙鳳道出了一則他關心已久的消息。
張文青死了。
如今西市賭坊一案為首的棍四早已死於牢中，袁大等人估摸著再無興風作浪的可能，自有武候鋪和縣衙去跟進處置，他尋到的線頭卻暫時沒了著落。
那晚廢棄窯房之內被灌下莨菪子，李泰就通過熟悉的味道分辨出來，正是摻雜在皇后娘娘宮中葡萄釀里的東西。
加上小王妃和箋雲的事後調查，越王殿下自然將目標鎖定在了最有嫌疑的張尚宮身上，他前些時候通過藥鋪給元春去信，查的也正是此人日常起居與出入行蹤。
李泰揣測，張文青常年走街串巷遊走市井，擅長倒賣各色物資消息靈通，又能辨識各類草藥毒物。
這般特殊本事，極有可能就是暗中給宮中張尚宮供貨、輸送迷藥的外圍人手。只要查實張文青與張尚宮的關聯，便能順藤摸瓜揪出幕後黑手。
只不過這事情還沒來的及求證，張癩子人卻已經沒了。
所以關於張尚宮的身份，李泰需要重新尋個機會驗證一下，關於這點，他已經提前開始做了準備。
而方才與王熙鳳的一番糾葛，反倒讓他紛亂的思緒徹底沉澱清明。與房二閒談推斷出的種種疑點，此刻盡數串聯相合，陰謀脈絡也漸漸清晰。
說起來張尚宮不過一小小女官，縱有天大的膽子，也絕無可能私自對當朝皇子下藥。
她充其量只是受人指使，借皇后常年抱病體弱，疏於管控宮闈的漏洞，暗中替真正的幕後之人行事，充當一柄不起眼的利刃。
李泰此前一度將疑點放在魯王李元昌身上。可仔細復盤所有風波，層層剝離表象之後，真正的幕後之人卻始終指向東宮太子李承乾。
如今長安那群文人污衊他霸占幼女，此前唐奉義污衊他和衛國公有勾連，乃至迷藥那次恰巧到訪，最終受益始終只有他一人。
李承乾甚至不用直接出手，魯王和他親厚交好，正適合一次次挑起事端打壓自己，損毀自己的名望，消解父皇對自己的恩寵與信任。
李泰陰霾漸斂，心神愈發澄澈。
想到月底正是李元昌的生辰，原本還無意摻和這場應酬糾葛的李泰眼底光芒一閃，生出一個十分大膽的想法。
他要借衛國公這場風波，把那自始至終躲在幕後使小動作之人，徹底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