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只剩下絲絲平緩的呼吸聲,眾人見老人家沉沉睡去,懸著的心終是放了下來。
徐恆向薛暢與張老三使了個眼色,示意出去說事。
三人走出醫舍,來到後院。
石桌前,薛暢和徐恆坐在石墩上,張老三低著頭,站在一旁。
「你阿母吃了薛郎君的小食,雖暫時穩住了病情,但畢竟年事已高,體內五行已是衰弱不堪,你要有心理準備。」
徐恆指尖揉了揉額角,一臉鄭重地對張老三說道。
張老三站在那低著頭,雙手緊緊捏著衣角沒有開口,只是眼眶微微泛紅。
薛暢皺著眉,嘆了一口氣,也不知該怎麼安慰他:
「近日便不用去食肆了,留在這多陪陪你阿母,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謝……謝徐醫師……謝謝薛郎君!」
張老三抬手抹了一把泛紅的眼眶,朝二人深深一鞠。
院中,褐色的枯葉隨風摩擦著地面,發出沙沙聲。
徐恆的話語迴響在薛暢耳邊。
自己的抗生素畢竟不是仙丹,此時也只能緩解老人家一時的病痛罷了。
三人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皆是面色沉沉。
「咳咳咳……」
片刻後,醫舍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張老三猛地一抬頭,臉色一變,轉身跑向屋內。
薛暢與徐恆也是連忙起身,跟了上去。
屋內,張老三已是跪趴在床榻前,手中拿著一塊絹帕,顫抖著給母親擦拭著唇瓣。
白色絹布上,一抹猩紅顯得格外刺目。
薛暢和徐恆靜靜地站在他身後,沒有出聲打擾。
「老……老三……娘想喝米糊。」
老人家胸口微微起伏,聲音弱如蚊吟:
「就是,阿母帶……帶你……逃荒路上……」
張老三湊到老人家的跟前,一個字一個字細細聽著,滾燙的淚珠已掛滿臉頰。
少頃,他用力地點著頭:
「兒這就給您去弄碗米糊,這就去。
阿母,你等著我,等我。」
話落,他起身便要往廚舍跑。
薛暢抬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留下照看好你阿母,我去廚舍烹製便可。」
老人家這般模樣,已是油盡燈枯,真有什麼變故,張老三守在跟前更妥當。
話落,他轉身退了出去。
徐恆本想跟上,但又擔心老人家會突發變故,便頓住了腳步。
薛暢腳步匆匆,穿過後院的廊道,走入廚舍。
他徑直走到靠牆的食櫥前,打開櫥門發現,裡面除了粟米、白菜、蘿蔔外,竟然還有一些芋子。
薛暢頓時眼前一亮,【粥米火鍋】菜譜里有蹲鴟(芋頭)提鮮米粥的法子。
眼前雖只有芋子,可芋子本就是蹲鴟一類的物種,與粟米同熬米糊一樣能提鮮。
念頭閃過,他取出幾顆芋子備用,舀出粟米洗淨。
方才老人家模糊吐出的「逃荒路上」四個字,忽然在他腦中閃過。
薛暢盯著鐵釜,陷入思忖。
逃荒時的米糊可沒這麼講究,基本是有什麼粗糧細糧,都會往裡丟。
一大鍋雜七雜八的食材混在一起,煮成糊糊便可。
一想到這,他又找來些許精米、豆子,一同洗淨,放在一旁。
他心裡清楚,眼下老人家已時間無多,需儘快將米糊做好。
薛暢生好火,先把水煮開,洗淨的米粒先不著急入鍋。
待水沸騰之後,他將洗淨的粟米與精米一同倒入釜中,拿起竹勺,在釜中緩緩攪動,以防止米粒粘黏鍋底。
想要煮得快,必須用前世砂鍋粥的烹製方式。
鐵釜熱氣蒸騰,米粒在沸水中不斷翻滾,水面開始冒出密密麻麻的細泡,發出「咕嘟」聲響。
他耐心的緩緩攪動著米湯。
不多時,密集的細泡開始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泛白的大氣泡。
這意味著米湯開始變得粘稠起來,也是第二次加水的好時機。
兩大勺清水盛入釜中,沸騰的米湯瞬間平息下來,湯色已變得米黃。
薛暢快速將芋子削皮切成指甲蓋大小的小塊,靜待入鍋時機。
這芋子本身有著大量澱粉,又自帶獨有的甜味,正是使米湯變得粘稠的關鍵所在。
釜中米湯再次泛起密集細泡之時,他將芋子盡數撥入。
只需靜等氣泡變大,米湯濃稠,再加一次水,接下來便交給時間與攪拌。
廚舍內白霧升騰,米粒與芋子的甜香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薛暢撤去柴火,只留一點小火力。
他耐心地攪拌著米湯,除了防止米粒粘黏釜底,最重要的是會越攪越粘稠。
就在米湯濃稠至糊糊狀,需要調味時,薛暢犯了難。
他皺著眉,只能憑感覺添了兩勺鹽,不敢多放。
自己味覺尚未恢復,這鹹淡根本把控不住,放少了還能添,放咸了卻補不回來。
時間不覺間已過去兩刻鐘,薛暢急忙端著煮好的米糊趕去醫舍。
他推門邁入屋內,老人家躺在床榻之上,鼻翼微動,好似聞到米糊的甜香味,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薛暢連忙將鐵釜放到一旁的案几上,用竹勺盛了一碗米糊遞給張老三。
張老三接過碗勺,深深看了薛暢一眼,眼中滿是感激。
他用竹勺舀了一勺米糊,金色的糊糊,冒著絲絲白氣,不同米粒混合著芋子的鮮香直往鼻子裡鑽。
他吹了吹米糊,感覺不燙了之後,便送入老人家口中。
老人家艱難地張開嘴巴。
米糊入口,鮮甜之氣瞬間漫入口腔,不需怎麼嚼動,軟糯的米粒已紛紛自行化開。
薛暢見到老人家這副滿足的神情,臉上也露出了笑意。
自己這點手藝,能給老人家最後一點溫馨,也算是值了。
一旁的徐恆盯著鐵釜,鼻翼扇動,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口水。
「滿滿一鍋米糊,你要是餓了,就去盛上一碗嘗嘗。」
薛暢見他這副模樣,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提醒道。
徐恆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但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伸向了鐵釜。
他只給自己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米糊剛一入口,他臉色瞬間一僵,隨即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這味道怎麼這麼怪?
有精米的軟糯甜香,也有粟米的顆粒感,更有豆子的綿綢,很香,但混在一起怎麼怪怪的,還很淡。」
話落,他好像突然想起薛暢味覺尚未恢復,急忙閉緊了嘴巴。
薛暢面色一怔,頓時眉頭大皺。
正當他滿臉不解,味道為何如此怪異之時。
一道虛弱的聲音自老人家口中傳出:
「呵呵……就是這個味兒。
那會兒鬧饑荒,大家都在逃難,糧食不夠吃……
村裡的人……把吃食都集中起來,放在一口陶釜里煮……
只要是吃的都往裡放……男人們不吃,只站在邊上看……他們寧願餓死,也要先讓我們這些無用的婦人……與小孩先吃飽……
湯沒有這碗濃稠……卻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米糊……」
聲音漸漸變得虛弱,老人家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顆晶瑩的淚珠自眼角滾落,划過那載滿歲月痕跡的臉頰,落在枕邊的氈子上,無聲化開。
「阿母……」
院中枯葉還在簌簌飄落,屋內卻再聽不見老人的氣息。
一碗復刻逃荒舊歲的米糊,送這位飽經流離的老婦人走完了人世最後一程。
張老三心中對薛暢的感激,早已超出尋常主雇的情分,深重的恩情就此刻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