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青石板路面,映入薛暢眼帘,尚善坊那層疊的瓦檐,透著絲絲威嚴。
這裡的住戶,不是皇室成員,便是頂級權貴,再不濟也得是朝堂中的高官。
薛懷義的馬車緩緩踏入,馬蹄發出「嗒嗒」聲響。
車上,薛懷義摸著光頭,朝薛暢問道:
「想好說詞了嗎?」
薛暢凝著眉,搖了搖頭。
薛懷義仔細打量著他,看得薛暢有些不自在。
少頃,他實在忍不住,抬眸問道:
「薛師為何一直盯著我看?」
薛懷義雙臂抱胸,摸了摸下巴,視線卻一直停留在薛暢臉上:
「洒家好像知道,公主為何會如此對你了。」
薛暢迎上薛懷義的目光,面露疑惑。
薛懷義繼續道:
「太平公主可不是溫婉的性子,若是換做他人敢如此與她說話,估計早就被杖斃。
可對你,卻能忍氣吞聲。其中緣故,應該就在你這張臉上。」
薛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底的疑惑愈加濃郁了幾分。
薛懷義見狀,解釋道:
「你與那薛紹長的頗為相似。」
聞言,薛暢神色一怔,薛紹?
他皺眉思忖,據說,當年太平公主年僅十六歲,在武則天面前獻舞之後,便說出了那句「以賜駙馬可乎?」
而在此之前,她早在一場馬球賽上與薛紹相識,自此,一顆芳心全系在了對方的身上。
而這一切,武則天全然不知。
薛紹出身自河東薛氏,母親乃唐太宗之女,城陽公主,論起來二人還是表兄妹。
他比太平公主大四歲,身材健碩,五官俊朗,氣宇不凡。
十六歲的公主為能嫁給心上人,不惜放下身段,藉機為自己討要丈夫。
可見她自小便不僅有主見,還知道爭取。
二人可謂金童玉女,婚後生活也是幸福美滿,太平公主還為他誕下二子二女。
薛暢知道,幸福往往都需要付出代價。
後來,薛紹被捲入兄長的政治風波,即使朝堂中,不少人都知道他是被牽連的。
但武則天依舊將他打入大牢,在杖刑一百後,活活餓死在獄中。
看著心愛之人死去,太平公主整個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不再拘泥於情愛之中,對於武則天也是生出了嫌隙。
以至於後來順其意嫁給武攸暨,也是另有打算。
這些,薛暢在前世的史書中都曾翻閱過。
此時他仔細想來,難怪自己當初遇見太平公主之時,總覺得她與史書中所記載的不一樣,原因竟然在這裡。
難道說,是因自己這張臉,令她再次喚醒了心中那份情愛?
就在薛暢思索間,馬車停在了駙馬府門前。
他收起思緒,跟隨著薛懷義步入府中。
在府內管家的引領下,二人來到中堂。
堂內沉香縈繞,薛暢還是第一次來到駙馬府。
他環視四周,牆壁上沒有掛著字畫,反而是只簡單的在牆角擺設幾株綠植,簡約而不簡單。
烏木所置的案幾與木椅,依次排列兩側,不僅有序,更顯肅穆。
青石地面光亮如鏡,二人靠著右側的木椅坐下,管家斟上熱茶。
「哈哈哈!」
一道朗笑聲傳來,武攸暨緩步踏入堂中,朝著薛懷義拱手道:
「薛師來訪,我這駙馬府可是蓬蓽生輝啊!」
薛懷義沒有起身,只是笑著擺手道:
「洒家突然犯了酒癮,正好路過駙馬府,便想著來討杯酒喝,不知可否?」
薛暢將二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心裡清楚,武攸暨雖能力不及,卻是個不甘平凡之人。
如今朝堂之上,李氏一脈,已被武則天打壓的抬不起頭,而武三思與武承嗣二人,藉機立儲,二人為太子一位,掙得你死我活。
薛懷義成了武氏巴結的對象,故此,他也絕不會放過能親近的機會。
果然不出薛暢所料,武攸暨大笑著上前一躬身:
「只要薛師肯賞臉,無論何時,我定當作陪。」
話落,他又轉頭朝管家吩咐道:
「備席!」
「喏!」
管家應聲退下,武攸暨入座目光掃過薛暢,唇角一勾:
「薛郎君,我這府中的菜品皆出自尚食局主膳之手,一會兒你多指導一二,也好改善改善我府中的膳食。」
薛暢輕笑一聲,起身拱手:
「小人見過駙馬,駙馬謬讚,我只是跟隨薛師來討杯酒水,還望駙馬莫要見怪。」
「哈哈哈,薛郎君客氣……」
武攸暨剛開口要客套一番,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在座幾人轉頭循聲望去,只見堂前出現了三道身影。
左右兩側,一老一少皆是穿著青色絹袍,一副文士打扮。
老者長須至胸,慈眉善目,少年則是唇紅齒白,一雙鳳眼與太平公主有著七分相似,小小年紀身姿、步態便已透著貴氣。
中間一身紅裙,鳳眸微眯的女子,赫然便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見到薛暢在場,黛眉微微一蹙,朝著身旁的老者吩咐道:
「帶阿郎先去書房。」
「喏!」
老者牽起少年的手,退了下去。
薛暢望向少年的身影,心中猜測,這少年應該是公主與薛紹的兒子,薛崇訓。
畢竟在這少年身上,他看不出武攸暨的影子。
「一介食肆的東家,怎麼有資格入我府中?駙馬,你這管家該換了。」
薛暢思路正在游離間,只聽耳畔響起一道陰陽怪氣的女聲。
太平公主眉梢輕挑,斜睨著薛暢,一副很是嫌棄的神色。
「這……這……」
聞言,武攸暨面露尷尬,「這」了半天也沒「這」出下文。
薛懷義臉上也是笑意盡退,搓了搓手,看向薛暢。
薛暢搖了搖頭,這公主氣性怎麼如此之大?這麼多天過去,一見面這嘴便像淬了毒一般。
他沒忘記自己是來做什麼的,於是起身上前,深深一鞠:
「見過公主殿下,小人自知無禮,還請殿下責罰!」
太平公主眸光微動,打量了薛暢一番,笑道:
「我是不是聽錯了?薛郎君這是在向我賠不是?」
薛暢額角滲出細汗,定了定神,繼續道:
「薛暢誠心致歉,還請公主殿下恕罪!」
說罷,他雙膝一曲,重重跪了下去。
「啊!」
太平公主驚呼一聲,伸手欲扶,可終究慢了半拍。
見薛暢跪在地上,她那雙威嚴的鳳眸,緩緩睜大,一抹柔和悄然爬上眉宇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