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善坊東側,魏王府占了大半條街。
薛暢望著宏偉的府邸,腳步沉了幾分。
連綿的圍牆,像是要把所有人困住一般,巍峨矗立。
兩扇極闊的朱門,九七銅釘整齊排列,兩側比人高的石獅猙獰威武。
四名護衛分列在石獅兩側,神色肅穆。
薛暢行至朱門前,朝護衛拱手道:
「在下尚食局薛暢,求見魏王,還請通報一聲。」
四名護衛如同雕塑一般,毫無反應,甚至都沒看一眼薛暢。
薛暢見狀,再次說了一遍來意,那護衛仍舊一動未動。
他正納悶之時,朱門緩緩開出一條縫,一位青衣老者從中走了出來。
「你是何人?來魏王府,所為何事?」
老者打量著薛暢,抬手拱了拱。
薛暢神色變得鄭重,拱手回禮道:
「在下尚藥局直長薛暢,近日聽聞魏王妃感染風寒,特來王府為其診治。」
「哦?」
老者抬手撫著鬍鬚,像是在回憶什麼,沉吟片刻後,說道:
「王妃確實身子有恙,但府中已是請了侍御醫,倒是沒聽聞有尚食局直長來訪。」
薛暢知道,魏王府門禁森嚴,倒是沒想到憑藉直長的身份都難以入內。
他不再解釋,直接從懷中取出玉牌遞給老者:
「有勞阿翁,可帶齒玉佩前去稟報魏王,若是魏王不見,我回去便是。」
老者伸手接過薛暢遞來的玉牌,沒有馬上離開,再次打量了他一番後,才點頭道:
「你且在此等候,我這就去稟報一聲。」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
薛暢望著老者的背影,心裡清楚,換誰都不會相信,自己這年齡能做尚藥局直長一職。
老者顯然是見了玉牌之後,方才動了通融之心,畢竟一位醫師,到哪都值得以禮相待。
他站在朱門前,靜靜等候,約莫過了一刻鐘,腳步聲傳來。
薛暢抬頭望去,只見老者跟在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青年身後。
那青年,細長眼,鷹鉤鼻,赫然便是魏王幼子武延光。
見到武延光,薛暢眉頭微皺。
「哈哈哈……」
武延光遠遠地瞥了薛暢一眼,緩步走來,訕笑道:
「什麼風,把你這廚子給吹到這來了?」
薛暢把他的話全當空氣,並未理會,而是側身朝著武延光身後的老者,拱手問道:
「魏王可願見我?」
老者聞言,看了看薛暢,又轉頭看了看武延光,垂下了頭,不敢作聲。
武延光嘴角斜起,朝老者不咸不淡道:
「李翁,阿貓阿狗豈能進入王府?若有下次,你便回鄉下去吧。」
「喏!」
老者不敢有半點違逆,連連點頭應聲。
隨即,他走到薛暢近前,將玉牌遞了過來。
薛暢伸手接過玉牌,心中暗道不好。
進不了王府,還怎麼救徐恆?必須想個法子!
武延光是典型的官二代,年輕氣盛,又對自己恨之入骨。
對付這種人,討好是沒用的,還不如嘗試著刺激一下。
一念至此,他斜睨了武延光一眼,搖了搖頭,笑道:
「看來,只有棍棒底下方能出孝子。
像某些自小被寵溺到大的子弟,到頭來,為慪一口氣,竟全然不顧母親病情,實在令人不齒。」
話落,薛暢收回目光,轉身便走。
他故意放緩了腳步,還邊走邊肆意大笑,笑聲中透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薛暢邊走邊數著步數,一、二、三……。
「站住!」
當他數到九時,一道冰冷的聲音自後方傳入耳畔。
薛暢心中暗笑,這二世祖,終是沒忍住。
武延光疾步走了過來:
「把話給我說清楚,否則今日你休想離開尚善坊。」
薛暢緩緩轉過身,目光掃了對方一眼:
「武郎君,我今日來是為魏王妃治病,你不問青紅皂白便將我攔於門外。
這種行為,與那被寵溺的不孝子弟有何區別?」
「你說,你是來給我母親治病?」
武延光臉色沉了下來,細長眼微微眯起,眸光透著陰鷙:
「你一個開食肆的市井廚子,要給我母親治病?是我聽錯了,還是你吃壞了東西說胡話?」
薛暢笑著再次掏出玉牌,在武延光面前晃了晃:
「這是我的身份玉牌。」
武延光伸手攤開手掌,向薛暢示意要檢查玉牌。
薛暢隨手便將玉牌遞到他手中。
「哈哈哈……」
武延光仔細觀察片刻後,大笑出聲:
「竟然還是尚藥局直長!薛暢,你膽子可真大,你可知,冒充七品官員是何罪名嗎?」
薛暢搖了搖頭:
「信不信由你,今日我是奉命奉御之命前來,既然魏王拒絕,那我回去便是。」
他故意將「魏王拒絕」四個字咬的極重。
聞言,武延光眸光一頓,看向薛暢的眼神愈加陰冷幾分。
一個廚子怎麼可能會治病?不過答應他給母親治病,也不是件壞事。
但凡他在診治時出一點紕漏,自己也好名正言順地將其治罪,以解心頭之恨。
一想到這,他眉梢微微挑起,語氣淡淡:
「既然如此,我倒要好好看看,一個廚子是怎麼治病的,隨我來。」
說罷,他轉朝府中走去,薛暢緊隨其後。
二人進入府中,迎面便是一道紫檀屏風,上面雕刻著翔雲青龍,龍鬚上翹,龍目圓瞪,處處透著威嚴氣勢。
繞過屏風,眼前豁然一亮,前院極大,青石鋪地,即便是在臘月,地上也見不到一處枯葉。
薛暢跟隨在武延光身後,所到之處,皆是極為奢華,就連院中的石桌邊沿都鑲嵌著金邊。
水景假山,花圃小院俱是別致異常,正堂前方的池塘,他甚至都看不到水是從何處流入,可見工藝何其精湛。
穿過月洞門,二人進入後院,這裡是魏王家眷住所,一般人不得入內,其景觀建築更是恢宏異常。
武延光指著中間獨一處宅院:
「這裡便是我阿耶的住所。」
話落,他伸手輕叩雕花大門,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片刻後,一位老者打開了大門,將二人引了進去。
還未見到魏王,薛暢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此人身著青色綾袍,身形偏瘦,五官卻極為俊朗,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如星月一般。
正是侍御醫沈南璆,也是薛暢曾在解憂居拍賣會上得罪過的老熟人。
「你帶他來做什麼?」
沈南璆濃眉緊皺,朝武延光問道。
武延光伸手指向薛暢,笑著解釋道:
「這位廚子說要給我阿母診治,我便帶他來了。」
沈南璆臉色沉了下來:
「胡鬧,一個市井廚子來給王妃治病?他也配!」
薛暢看著二人的神色,五指緩緩攥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