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延光訕笑道:
「來都來了,讓他見見阿耶也無妨。」
沈南璆斜睨了薛暢一眼,搖了搖頭,轉身便朝屋內走去。
武延光見沈南璆先行,轉頭湊近薛暢,笑道:
「我是真不知你為何要來趟這攤渾水,不過既然來了,就別想那麼容易走出去。」
說罷,他自顧自朝前走去。
薛暢望著武延光的背影,心中暗自揣測。
看沈南璆的臉色,再聽武延光的說詞,對方並沒將自己與徐恆聯繫在一起。
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魏王妃的病情不容樂觀。
徐恆可能沒診治好,而被困在了王府之中。
這種卑劣的手段,亘古有之,為出氣也好,為藉口也罷,給權貴治病,往往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一想到這,他眉頭微蹙,心中愈加沉了幾分。
跟在武延光身後,薛暢邁入屋內。
清灰色玉石鋪就的地面,宛若鏡子一般,能將人影清晰照出。
六根金絲楠木所制的朱柱之上,刻著金色盤龍,矗立在屋中四個方位。
他發現魏王好像很喜歡龍,入府的影牆上有龍,正堂前的屏風有龍,現在進了屋內還是龍。
也不知武則天看見了,會有何想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木香,中間還夾雜著墨汁味。
薛暢繞過入門的屏風,眼前出現一排竹製垂簾,看似普普通通,但若仔細瞧,便能發現上面均是用金線縫合,可謂奢華至極。
竹簾後方,他隱約能看見一張烏木所制的長案橫在簾後。
房間內,沈南璆躬著身立於長案邊,一道人影正伏案書寫文卷,薛暢揣測,此人應是魏王武承嗣。
他剛要仔細打量,卻聽簾後傳來武延光的聲音:
「阿耶,尚藥局又派人過來,說是要給阿母看病。」
武承嗣筆尖一頓,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這已是尚藥局派來的第三位醫師,帶他進來吧。」
聞言,武延光後退幾步,轉頭朝薛暢招了招手。
薛暢見狀,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直到此時,他方才看清武承嗣的模樣,闊額,細眉,與武延光同樣長了一雙細長眼,看起來更為陰鷙。
他躬身一禮:
「小人薛暢,見過魏王殿下。」
「薛暢?」
武承嗣沒有抬眸,依舊自顧自書寫著:
「這個名字,聽著有點耳熟。」
武延光的譏笑聲再次響起:
「阿耶,這個薛暢可不得了,先前在銅駝街開了一間名為解憂居的食肆,眼下搖身一變,竟成了尚藥局的直長,開始行醫了。」
聞言,一旁的沈南璆眸光一動,滿臉的不敢置信。
武承嗣此時才放下手中的毛筆,抬眸看向薛暢,目光異常凌厲:
「你的意思是,他先前是個廚子,現在卻成了直長?」
武延光見狀點點頭,不敢再作聲。
武承嗣得到肯定的答覆,眉頭微微蹙起,定定地看著薛暢,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
房間內,陡然靜了下來,一股無形的威壓在空氣中蔓延而開。
薛暢頓時有種被捂住口鼻的感覺。
片刻後,他朝武承嗣躬身一禮:
說罷,薛暢從懷中取出任職文書,謙恭地遞向武承嗣。
武承嗣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有伸手去接,而是重新提起筆開始書寫。
薛暢動作僵在空中,放下文書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
他就僵僵地保持著遞文書的姿勢。
武延光戲謔的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斜起。
沈南璆則面色泛紅,胸口微微起伏,雖沒說話,但看向薛暢的眼神,增添了幾分怨毒。
薛暢將幾人的神色盡數收入眼底,他心裡清楚,魏王根本不相信他的醫術,能治好王妃。
頓在那足足半刻鐘,薛暢感覺手臂發酸,額角微微滲出細汗。
武承嗣自始至終,再未抬眸看他一眼。
薛暢突然感覺眼前這一幕很幼稚,甚至覺得自己在魏王面前像個跳樑小丑。
高人該有高人模樣,怎麼能搞成卑躬屈膝的模樣!
念頭閃過,他緩緩直起身子,將文書重新放回懷中,抬手朝武承嗣拱手一禮,不卑不亢道:
「在下告辭,若是打擾了殿下清靜,還望恕罪!」
話落,薛暢笑著便要轉身離去,卻聽站在一側的武延光開口阻止道:
「魏王府豈是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之地?」
薛暢腳步一滯,轉頭笑道:
「既然魏王妃不需在下診治,那我留下又有何意?」
武延光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沒有王府的允許,你走不了!」
說罷,他又朝著門外大喝道:
「來人,將薛暢拿下,押入地牢。」
薛暢眉頭凝起,沒有理會叫囂的武延光,而是朝武承嗣問道:
「不知魏王,這是何意?」
武承嗣再次抬眸,看向薛暢,聲音陰冷:
「愛妃病危,本王尋遍洛陽城的醫師,甚至還向陛下討來了沈御醫,如今皆是束手無策。
尚藥局先前派來一個徐醫師,不僅沒治好王妃的病,反而使她陷入昏迷,被本王打入大牢。
而後你們尚藥局又派了個孫祥過來。
那孫祥更是有趣,前來不為治病,卻是來要人,被本王轟出了王府。
如今又派了你這一介廚子過來,本王倒是想問問,尚藥局是何意?」
聞言,薛暢眸光一頓,徐恆果然是被關押在王府。
眼下魏王對尚藥局不僅失去信心,甚至還很反感。
若是自己處理不好,只怕下場好不到哪去。
他收起笑意,朝魏王鄭重道:
「我尚藥局由北魏孝文帝所立,至今已有兩百餘年,專門負責陛下的醫藥事務,論資歷與醫術在大周,毋庸置疑,否則魏王也不會請來沈御醫。
但在醫道一途,每位醫師皆有自己擅長的領域,不可能做到精通每樣病情的治療。
徐醫師沒能治好王妃,實屬遺憾,但這不是他之過,魏王卻將其關押。
若是每位醫師前來治不好便被關押,那沈御醫此時也應該蹲在大獄才是。
至於孫醫師不過是來尋人,魏王卻遷怒於他,這何其無辜?
魏王就不怕,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對王府不利?」
此番話語一落地,武承嗣筆尖一抖,紙面頓時洇開一攤墨跡。
他目光宛如利箭一般射向薛暢,眸底泛起一抹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