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漫天霞光漸漸褪去,魏王府廚舍上空炊煙裊裊。
薛暢站在灶台前,烹製著焯好水的牛雜。
蔥姜蒜在油鍋中煸出辛香,下入一瓢清水,將香味鎖住。
一把干辣椒,配上肉桂八角,足以融合出美妙的香味,用以去除牛雜中的腥味。
待鍋中水沸,下入牛雜,再淋上些許米酒,此時切不可蓋,要讓酒氣將腥味帶出。
站在廚舍門邊的武延光,雙臂抱胸,饒有興致地看著薛暢烹製菜餚。
薛懷義則在院中找了張木椅,安坐著閉目養神。
不多時,鍋中再次沸騰,湯汁不斷翻滾著,一縷縷白煙升起,氣味混雜,不是很好聞。
薛暢俯身控制著火勢,此時要大火烹製。
鍋中湯汁開始變得渾濁,但酒氣已然淡去。
待聞不到酒味,他下入烹製【壯壯鍋】的靈魂調料,當歸。
既能去腥增香,還能起到活血的作用,與牛雜簡直絕配。
湯汁漸漸出現晶瑩的油花,此時正是將火力調小的時機。
薛暢再次俯身,將灶膛中的柴火取出一些,火勢瞬間小了大半。
小火慢燉,一鍋美味的牛雜鍋,此時便交由時間。
趁著燉煮的空隙,薛暢來到薛懷義身邊坐下。
武延光見他走向薛懷義,將臉別了過去,撇了撇嘴,站在原地沒有跟上。
薛暢想起沈南璆臨走時那怨毒的眼神,朝薛懷義開口詢問道:
「薛師,你覺得沈南璆是怎樣一個人?」
一聽到「沈南璆」這三個字,薛懷義眼睛頓時一睜,瞪得溜圓,眸底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
「哼,此人絕非善類,向來喜好耍些陰暗的手段。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薛暢將自己怎麼來魏王府,怎麼在治療魏王妃期間與沈南璆發生矛盾的事,一一對薛懷義說明。
唯獨沒說沈南璆想要借魏王妃病情,將尚藥局孫奉御拉下馬之事。
他感覺此事,不適合說與薛懷義聽。
一旦對方知道,定然會去武則天面前告發沈南璆。
屆時神仙打架,自己一介小布衣牽扯其中,怎麼死都不知道。
此事告訴薛懷義,也算為自己先上一道保險,以免沈南璆突然發難,自己措手不及。
薛懷義剛聽此事時,眉頭緊皺,待聽到沈南璆被魏王趕出王府後,頓時大笑出聲:
「哈哈哈,魏王做得好!
薛老弟,此事你不必擔憂,有洒家在,那廝掀不起什麼風浪。」
此時一陣勾魂的葷香自廚舍飄出,直往三人鼻子裡鑽。
薛暢聞著味道,心中暗暗估摸了一下時間,牛雜鍋已差不多可以出鍋。
薛懷義心情大好,聞到香味後,眼睛亮起,朝不遠處的武延光吩咐道:
「今晚洒家可有口福啦,你小子快去弄些好酒來。」
武延光瞥了薛懷義一眼,嘴角一斜,身形紋絲不動。
薛暢見狀搖了搖頭,自顧自起身走向廚舍。
廚舍內,鮮香四溢,薛暢掀開鍋蓋,開始調味,些許細鹽,再加入自製的雞精,鍋中牛雜的葷香,瞬間又上升了一個檔次。
他嘗了一口,頓覺身子暖了不少。
湯汁濃稠,其中裹挾著香辣、咸鮮,還有淡淡的當歸味。
各種滋味相互融合,又相互牽扯,美妙無比,可惜少了醬油,否則定會更加美味。
薛暢滿意地點點頭,將明日要送給太平公主的那份先裝入一個陶瓮之中,置於櫥櫃之上。
剩下的牛雜還有一大鍋,他找來一個大銅盆,將其全部倒入。
隨後又尋了一個火爐,將銅盆架在上面,冬日裡這樣邊吃邊燒,想想就舒坦。
薛暢做完這些,轉頭想問武延光要去哪吃。
只見武延光目光牢牢鎖定在銅盆之上,喉間滾動,時不時還發出吞咽之聲。
「武郎君,我們坐哪吃?」
武延光早已按捺不住,隨口回道:
「今日阿耶不在府中,我們便在這院中吃如何?」
薛暢看了一眼天色,此時天光已暗。
他想了想,大冬天的,露天吃牛雜鍋,好像也別有一番風味,於是點頭笑道:
「全依武郎君之言。」
說罷,他便將牛雜鍋端了出去。
薛懷義正斜倚在院中的木椅之上,閉目養神,聞到那誘人的葷香味之後,立馬站了起來:
「哈哈哈,終於有得吃了!」
「就在這吃?」
「對,邊吃邊賞月,別有一番風味!」
「好!好主意!快拿酒來,洒家要痛痛快快地飲上一杯。」
武延光極不情願地吩咐下人,去取來一罈子米酒。
薛暢也跑去將徐恆喊了過來,四人圍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舉杯開席。
席間閒談,氣氛從一問一答,到酒意上來後朗聲高歌,一頓【壯壯鍋】吃得是熱熱鬧鬧。
……
翌日清晨,天色剛亮,薛暢便跑到廚舍取來為太平公主準備的【壯壯鍋】。
駙馬府也在尚善坊,路程不算太遠。
薛暢雙手抱著陶瓮,走出魏王府,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見到太平公主,要怎麼勸誡?自己又如何能見到曾娘子?
滿腦子的問題伴著他,不覺間便來到駙馬府門口。
此刻的駙馬府與先前大有不同,朱門前列著兩排身穿軟甲的守衛,約莫有二十多人。
個個面色肅穆,手持長矛。
薛暢看著這群守衛,心裡估摸著,應該是武則天派來的金吾衛,負責看管太平公主。
看這架勢,武則天應是被氣得不輕。
薛暢剛一上前,便被守衛攔了下來。
「來者何人?駙馬府奉旨閉門,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薛暢雙手抱著陶瓮不好拱手,於是躬身一禮:
「在下是公主殿下舊識,還請稟報一聲,薛暢到訪。」
為首守衛打量了薛暢一番,見他穿著簡樸,登時面色一肅:
「簡直一派胡言,公主殿下身份何等高貴,豈會認識你這樣的人?」
說罷,他長矛一橫,將薛暢逼退了兩步。
薛暢被這一擋,險些將手中陶瓮打翻。
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是真是假,你稟報一聲不就知道了?」
「哼!」
為首守衛顯然已失去耐性,冷哼一聲:
「再不走,休怪老子的長矛無情!」
薛暢搖了搖頭,俯身放下手中陶瓮。
隨即,他從懷中取出玉牌遞向為首守衛,語氣冰冷:
「我乃尚藥局直長,要見太平公主,有要事。」
為首守衛目光一凝,盯著玉牌反覆看了又看,確認過後,臉色不斷變幻。
他張了張嘴,正猶豫間,一道陰柔的男聲緩緩從朱門後傳出:
「一個小小尚藥局的直長而已,有何資格進入駙馬府?」
薛暢抬眸望向朱門,眉頭緊緊蹙起。
他很肯定,說話之人並不是武攸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