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被緩緩打開，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出現在了門後。
薛暢抬眸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月白錦袍，身形挺拔，氣宇不凡的俊朗男子，負手靜立在那。
男子「甲」字臉，膚色較之女子還要白些，一雙劍眉散發著英武之氣，只可惜配了一雙透著陰鷙的三角眼。
薛暢打量片刻，心中暗道，此男子的五官若是分開看，那真是沒有一項能稱得上是精緻。
但拼在這張臉上，反倒顯得俊逸非凡。
「公主殿下身子安康，你一個尚藥局的，來駙馬府做什麼？」
白衣男子瞥了薛暢一眼，眸光中帶著審視，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屑。
話音落下，為首守衛連忙跑到他近前，躬身低語著些什麼，神色諂媚。
薛暢聽不清二人說話，但看那守衛的神態，心中不禁感嘆。
上次他來駙馬府之時，即便是武攸暨也未曾有如此作派。
真是一朝「駙馬」一朝「臣」。
他邁步上前，拱了拱手：
「在下有要事求見公主，並非為治病而來。」
白衣男子抬著下巴，神色淡漠，目光望向別處，好似一位君王，正在等待著下屬的卑躬乞憐。
他淡淡開口：
「有何要事，與我說便可。」
薛暢眉頭微皺，他不知此人是誰，也不好無禮，於是應聲道：
「在下乃公主殿下舊識，今日特地前來獻上殿下愛吃的膳食。」
「就這事？」
薛暢點點頭，他也不好將來駙馬府的目的告訴一位陌生人。
白衣男子掃了地上陶瓮一眼，眸底閃過一抹微不可查的嫌惡：
「吃食入府，都需檢查一番。」
話落，他朝守衛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上前檢查。
薛暢沒有阻攔，看著守衛將地上的陶瓮捧到白衣男子近前，掀開瓮蓋。
瓮中隱隱飄出一縷牛雜的葷香，守衛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喉間滾動，還舔了舔嘴。
白衣男子神色微變，眼睛一瞪，眼神宛如利箭一般，射向薛暢，語氣冷冽：
「大膽，竟敢拿牛肉獻於公主殿下，你這是在陷公主於不義！」
說罷，他抬手朝著陶瓮狠狠拍下。
「哐啷！」
陶瓮撞擊地面的碎裂聲響起，登時湯汁濺出，灑了一地。
濃郁的鮮香味瞬間散開，瀰漫在空氣之中。
列在駙馬府門口的眾守衛，皆是鼻翼翕動，隨即，目光紛紛落向碎裂的陶瓮。
站在白衣男子身前的守衛，此時看著灑了一地的牛雜，臉上滿是可惜之色。
在場所有人都將目光落在灑在地上的牛雜，唯有白衣男子目光冷冽地盯著薛暢：
「你是不懂大周律法麼？」
薛暢見狀，胸口微微起伏，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你是何人？」
白衣男子滿臉輕蔑，嘴角一勾，笑道：
「你私自烹製耕牛，若是將你扭送至官府，少說要挨三十笞。
眼下我好心阻止你觸犯律法，你竟還敢質問我的出身？
哈哈哈……你配知道嗎？」
嘲弄的笑聲迴蕩在清晨的尚善坊，顯得格外刺耳。
薛暢眉頭緊緊皺起：
「我不管你是誰，但你會為你所做之事付出代價。」
「哦！代價？哈哈哈……」
白衣男子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笑聲愈加肆意。
薛暢伸手指著地上灑落的牛雜，緩聲道：
「你可以睜大雙眼看清楚，食材中大部分是牛雜。
而這些材料皆是薛師採購，你大可將此事上報官府。
看看官府屆時是向薛師問責，還是拿你試問？」
「薛師」二字一落地，白衣男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一雙陰鷙的三角眼不斷轉動，像是在思忖什麼。
薛暢沒給對方思考的機會，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枚墨玉，在白衣男子面前揚了揚：
「認識這塊墨玉嗎？」
白衣男子眼睛直直盯向墨玉，三息後，臉色大變。
薛暢將對方神色看在眼裡，他故意拿出墨玉，就是要讓對方產生遐想。
上堂主膳墨玉，整個尚食局僅此一枚，而這塊玉的背後，更是意味著，能私自為陛下烹製膳食。
此墨玉素來有「天子近臣」的外號。
白衣男子死死盯著墨玉，腦中一片空白。
公主殿下與陛下發生爭執，難道是陛下吩咐此人烹製美食？
對了，食材還是由薛師採購……自己打翻了陛下賜給公主的膳食？！
他額角滲出絲絲細汗，越想臉色越是慘白，此事後果之嚴重，他甚至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薛暢看著白衣男子神色變幻，靜立在旁，保持著沉默。
他要的就是這效果。
少頃，白衣男子眉頭一凝，方才那盛氣凌人的氣勢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戰戰兢兢，前後判若兩人：
「在……在下崔湜……方才是小人魯莽……還請薛郎君莫要見怪。」
「崔湜！」
薛暢收起墨玉，目光鎖在對方身上，上下打量。
此人便是崔湜，難怪翻臉如此之快。
他很清楚崔湜是個什麼貨色，此人可謂是武周的「老大殺手」，為了自己的仕途，各種出賣老大。
武三思、上官婉兒、韋後和安樂公主，一個個被他賣了個遍。
以現在的時間線，他不過是殿中侍御史，從七品的官階，相較自己的官階還矮了兩級。
一想到這，薛暢搖了搖頭：
「我怪不怪不要緊，只是……」
他故意頓住話語，伸手指了指紫微城的方向：
「不知陛下能不能……唉！」
話落，他撣了撣衣袖，轉身抬腳便走，但步伐很慢。
崔湜定在原地，面色煞白，一雙三角眼瞪的溜圓，嘴巴微張，雙腿打著擺子。
這副模樣，哪裡還有方才的倨傲架勢，而他身旁的守衛，更是不堪，已然癱坐在地，眼神失焦。
崔湜愣神片刻，突然眸光一凝，轉頭看向薛暢，連忙追上去阻攔：
「薛郎君莫走……薛郎君對不住，方才是在下有眼無珠，還望薛郎君恕罪！」
說罷，他便直直跪了下去。
這一跪，讓薛暢一怔。
崔湜再次開口懇求道：
「求薛郎君大人大量，還請救小人一命。
小人這就去備齊食材，還請薛郎君再為公主殿下烹製一鍋。
求薛郎君救我……」
崔湜邊說邊磕頭，額頭都已撞出紅印。
薛暢連忙伸手阻止，他來駙馬府主要是來見太平公主，沒必要在一個小人身上浪費時間：
「你先起來，帶我去見公主。」
聞言，崔湜如蒙大赦，連聲道謝，聲音帶著泣聲。
二人正準備要進入駙馬府之時，一道熟悉的倩影出現在了朱門外，聲音悅耳，卻沒了往日的親切：
「公主殿下不見任何人！」
薛暢怔在了原地，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