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霞頭梳雙丫髻,一身黃色襦裙,無論是神態還是舉止都與薛暢先前所認知的春霞,判若兩人。
薛暢抬腳上前,朝春霞笑道:
「春霞,勞煩稟報公主一聲,說薛暢求見。」
春霞臉上毫無波瀾,目視前方,仿佛不認識薛暢一般,口中依舊重複著先前的話語:
「公主殿下有令,不見任何人。」
薛暢一怔,看向春霞的眼神中充滿疑惑之色。
春霞的言行,怎麼如此奇怪?
他湊近春霞,擠眉弄眼道:
「春霞,我真的有急事要見公主,麻煩你通報一聲,我怕晚了會對公主不利!」
春霞眸光微動,卻閉口不語,只是靜立著,像是根木頭一般。
薛暢見狀,一咬牙:
「若不是事情緊急,我不會如此厚著臉皮來見公主。
勞煩春娘子稟報一聲,若是公主殿下真不願見我,那我離去便是。」
他並非隨意找藉口,而是真心為報答公主殿下的恩情而來。
這時期的朝堂局勢異常複雜,但關鍵的時間節點,薛暢記得很清楚。
武氏爭權,狄仁傑為首一派誓保李氏,太平公主也在暗中發展自己的勢力。
他不反對太平公主擁有自己的力量,但崔湜,是最終導致她走投無路的罪魁禍首。
薛暢是真不希望太平公主的人生,毀在此人手裡。
薛暢靜靜地看著春霞,心裡清楚,作為婢女,不敢違逆主子的命令,但同時也不敢不顧及主子的安危。
片刻後,春霞終是鬆了口:
「你且在此等候片刻!」
說罷,她便急急轉身,朝府內跑去。
薛暢望著春霞離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感嘆,人生若只如初見,該有多好。
……
另一邊,駙馬府內。
春霞腳步急促,一路小跑著趕去後院,裙擺上粘上枯葉都不自知。
穿過一道月洞門,她進入後院,站在書房門前,臉上閃過一絲不安。
春霞稍作停頓,喘勻氣息之後,伸手叩響了房門。
為她開門的便是曾娘子,春霞步入書房中,向安坐在書案前的太平公主稟明了來意。
太平公主黛眉微蹙,心中細細品味著薛暢要春霞所帶的話。
能有何要事,再說,即便真有急事,又有誰能拉自己一把?
又有誰能拉李氏一把!
她越想越覺得悲切,搖了搖頭,朝春霞吩咐道:
「我不想見,讓他回去吧。」
「喏!」
春霞應聲後,卻沒有立即退下,而是面露難色。
太平公主見狀,眉梢一挑:
「還有事?」
春霞慌忙搖頭,纖指揪著衣角纏繞,沉吟片刻後,方才喏喏開口:
「啟稟公主殿下,若是我直接叫薛暢回去,只怕……只怕……」
她支吾半天,也沒能把話說全,太平公主頓時黛眉緊凝:
「有話便直說,吞吞吐吐,像什麼樣子。」
「啟稟殿下,您知道薛暢的性子,若是我直接對他說您不願見他。
那您與他相識的這份情誼,只怕會就此斷去。」
春霞終是鼓起勇氣,將壓在心頭的話,說了出來。
太平公主鳳眸微微眯起,目光飄向窗外,思緒翻湧。
真的會斷去嗎?
可如今朝堂這般混亂,阿母又對自己起了防範,此時見他,與拖他入火坑又有何區別?
一想到這,她面色漸漸變得凝重,心中下定決心,不拖累薛暢,開口道:
「你只管傳話便是,休要再多想。」
「喏!」
得到確定的命令,春霞輕聲一嘆,應聲後,旋即轉身退出書房。
太平公主望著春霞離去的背影,臉上泛起落寞之色,心中莫名一痛,像是有一根銀針,狠狠扎在了她的心口處。
一旁的曾娘子見狀,連忙為太平公主斟上一杯茶水:
「公主殿下,注意身子。」
太平公主蹙著黛眉,垂眸發怔,縴手死死攥緊胸口,半晌後,才緩緩鬆開。
就在鬆開的那一刻,她再次恢復到往日那高貴而不失威嚴的模樣:
「曾玲,崔郎君那邊,你可安排妥當?」
曾娘子點頭道:
「已按公主殿下要求,讓他住進了後院的西廂房。」
太平公主唇角微微翹起:
「駙馬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據探子來報,駙馬已到長安,還宴請了五姓七望中的崔氏與王氏。」
太平公主眸光微微亮起,眼尾透著一絲狡黠:
「他手腳倒是挺快,前腳剛被阿母責罰,後腳就為自己拉來了墊腳石。」
話落,她提筆便在案上的文書上書寫起來。
文書上記錄著密密麻麻的人名,太平公主在上面不時地划去,又勾選,一些人名下方還被她清晰地標註了一些信息。
一旁的曾娘子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太平公主瞥了她一眼:
「有事就說,學春霞做什麼?」
聞言,曾娘子垂下頭,輕聲道:
「殿下,我擔心春霞勸不住薛暢,想去門口看看。」
太平公主筆尖一頓,抬眸看向曾娘子,那眼神中除了狐疑,竟還有一絲酸意:
「看來你很了解薛暢。」
曾娘子連忙搖頭:
「說不上很了解,但奴婢知道他是一個倔脾氣,吃軟不吃硬。」
太平公主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笑問道:
「那依你之見,本公主是不是還要出門哄著他離開?」
曾娘子連忙搖頭:
「奴婢不是這意思……」
「夠了!」
太平公主不等她將話說完,便抬手打斷道:
「下去,順便去告知那崔湜一聲,叫他老實在駙馬府待著,若敢有半點越矩之舉,休怪本公主不講情面!」
「喏!」
曾娘子躬身領命,隨即看了一眼太平公主,輕聲一嘆,便退了下去。
春霞穿過幾處廊道,腳步明顯比先前慢了些許,像是有心事一般,皺著眉,一臉的難色。
但再慢的步伐,終究還是走出了朱門。
薛暢見到春霞走出,臉上泛起一抹喜色,連忙跑上前去:
「怎麼樣?公主殿下是不是要見我?」
春霞唇角耷拉著,半天也沒開口。
薛暢見狀,心裡哪還會不明白,公主這是不願見自己。
他肩頭一松,面露一絲失望,卻笑著朝春霞說道:
「給春娘子添麻煩了,在下這就離去。」
話落,他朝春霞躬身一禮,旋即便轉身離去。
薛暢無論是語氣還是行禮,都透著無比的陌生。
春霞身形微微一顫,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