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看時是吳革來了,一臉的春風得意。
身後還有兩個夥計,先提了幾個食盒進門,然後又從馬車上搬下十壇老酒。
看酒罈上寫著蓬萊春三字,這是時下最頂級的好酒,一壇就值三貫上下,十壇可是吳革近一個月的薪俸。
辛棄疾不禁動容,這傢伙出手真夠大方的,忙笑著請進來道:「鼎新兄何必如此破費。」
「我就是個跑腿的,破費的是錢大人。」
吳革笑的臉如菊花,「錢大人叫我來,是提前來恭喜幼安高升的。」
終於要升官了嗎,辛棄疾心裡一動,另擺起一張桌子,又叫王世隆過來作陪。
吳革笑吟吟喝酒吃菜,對前往山東宣諭經歷大加感慨,就是不提升官之事,等著辛棄疾忍不住動問。
豈料辛棄疾只一個勁的勸酒讓菜,似乎事不關己一般,反倒是王世隆想到自家至今沒有差遣,忍不住連連催問。
眼看這關子賣不下去,他只好咳嗽一聲端起酒盞,「今日早朝上,從來都一根筋的陳俊卿居然主動請罪,說是聽信小人欺騙而錯彈了幼安,轉而又彈劾屈傑因搶功不成懷恨在心,誘騙他風聞奏事……」
聽他眉飛色舞的講完,才知道屈傑弄巧成拙,本想給辛棄疾個終身難忘的教訓,沒料到向來以耿直著稱的陳俊卿竟會低頭認錯。
陳相公,黃樞密等人都幫辛棄疾說話,而湯思退與朱倬之流當然也不會去招惹安樂郡王,這件事居然就此揭過。
最令人意外的是,向來不被御史台待見的錢端禮,這次也主動附議陳俊卿的彈章,建議外放屈傑去江陰軍任簽判,空出來的臨安簽判則由立下大功的辛棄疾接任。
此議一出陳康伯黃祖舜與朱倬當即表示支持,四位宰執有三人支持,湯思退一言不發,官家也順水推舟就定了下來。
說過這一切,吳革端起酒盞笑呵呵道:「天子既然點頭了,想必吏部在三五日間就能備好一應文書,愚兄提前為幼安賀!」
簽判的全稱是簽書判官廳公事,為州府主官的幕僚職,可全權代替主官處理公事,職位雖低實權卻重。
臨安知府素來兼任著浙西安撫使,與京畿地區禁軍馬步軍副總管的差遣,平日裡事務繁多,更是無暇管理城中瑣事,簽判就相當於州府中的實際主事人。
同樣是簽判,由臨安去江陰看似平調,但臨安乃天下第一州府,重要性不言而喻,屈傑這是赤裸裸的被貶黜,堪稱仕途上的嚴重挫敗。
辛棄疾不動聲色的飲下一杯,錢端禮倒是個妙人,這是明確表示不惜降尊紆貴,要與他結為政治同盟了。
如此眼光,怪不得這廝僅靠察顏觀色就差點位極人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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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革今天來的目的可不僅僅是報喜,酒過三巡他終於切入主題,「錢大人說隴右新勝,看官家棄土之意似有動搖,不如改而支持黃樞密一派?」
「萬萬不可如此,請錢大人一定要堅持棄土遷民!」
辛棄疾知道後來的歷史進程,趙構直到退位也沒做出決定,而趙昚登基後信用史浩,那傢伙一上台就鬥倒了力主守隴的虞允文,棄守隴右的結果不可能改變。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減少損失,變被動為主動。
吳革試探道:「這件事戶部反對的太厲害,幼安與陳相公說得上話,能否找機會去勸一勸,看能不能爭取到他的支持?」
「你以為陳相公不知道,棄土遷民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麼?」
「那陳相公為什麼還要堅決反對?」
「因為陳相公太了解官家了。」辛棄疾冷笑著,「官家棄隴之意甚堅,如果朝廷上堅守隴右的壓力不夠大,遷民之事也不可成,那這件功勞就與錢大人無緣了!」
這道理很簡單,吳革又是聰明人,自然是一點就透,敬了杯酒就藉口酒醉告辭。
因為急著要回去向錢端禮匯報,他沒注意街角處另外停著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吳革的馬車剛走,車上就有人淡淡吩咐一聲,「去叫門吧。」
………………
桌上的飯菜精緻且豐盛,辛棄疾穿越以來還是第一次吃的這樣好。
宋代還是分餐制為主流,看三人只吃了自己盤中的,就叫許春娘把沒動過的收拾下去,明早熱了給他們也打打牙祭。
剛剛收拾妥當,徐有福就拿了一張名刺來報,「有個叫韋什麼的求見,好像也是個官。」
接過名刺看了一眼,上面豁然寫著:『建寧軍節度使、太尉、提舉萬壽觀、開國公,韋謙。』
何止是個官,這可是比陳康伯還要尊貴的超品大員,只不過是個干領錢的閒職,手上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權力。
他啞然失笑,「老徐啊,從今天開始你也要學著認字了,不然失了禮數會給我丟人的。」
徐有福聽的如遭雷劈,哭喪著臉道:「要不我還是和方燕子換換差事吧,他認字。」
辛棄疾邊走邊道:「做伴當出入官衙更要認字,要換也是你認全了三兩千字之後的事。」
出了門只見一個元隨模樣的漢子站在那裡,正要說話就聽馬車裡有人笑道:「當不得辛大人親自出迎,不勝惶恐。」
這句辛大人讓某人差點無地自容,忙行禮道:「開府儀同三司已是人臣頂點,韋大人這是要取笑下官這個從八品小臣麼?」
車廂里伸出一隻纖纖玉手挑開門帘,一雙美眸好奇的看了一眼,就被一雙賊眼灼了一下,像受了驚的兔子那樣縮回去。
辛棄疾眼尖的很,如此美姬當然想多看幾眼,但隨即就有一張男人的臉出現在眼前,這就是韋謙麼?
對方從裡面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笑意,毫不客氣道:「那我便叫一聲幼安了。」
看著快五十歲的人,與其父韋淵一樣是個老帥哥,只是臉色有些蒼白,手上輕飄飄提著一個紙包,氣度儼然的進門,「我父新得了一點徑山茶,不成敬意。」
南宋徑山茶號稱禪林至味,後來傳到島國流傳下來,成了所謂禪茶一味的老祖宗。
這點東西看著不起眼,可比幾十壇蓬萊春都要值錢,關鍵是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
收禮的感覺真爽啊,辛棄疾眉開眼笑的接過來道:「還以為大人是來問罪的,誠惶誠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