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話人人愛聽,明知是假的也是心情大好,趙構頓時就對辛棄疾多了幾分好感。
遂笑問道:「前次在建康,辛卿曾大談北伐之事,御戎十論也是以恢復中原為核心之論,為何這次卻主張放棄隴右?」
「臣自幼受先大父教誨,矢志為陛下牧馬天下,然臣亦知用兵之道首在錢糧,若錢糧不足而空淡兵事,實則為取禍之道也。」
辛棄疾的回答早有準備,「隴右不棄則戰事難休,日久錢糧必然難以為繼,以無民之地與賊,賊亦不能取隴右之利,而我大宋得此百萬軍民,三年之後則添百萬稅賦,靜待彼消而此長方為長久之計。」
不急於與金人刀兵相見,這話算是說到趙構心坎里去了,他立刻追問道:「先前聽建王說,辛卿正在為朝廷謀劃開源之策,不知可有眉目否?」
辛棄疾心裡完全沒有對天子的敬畏,可腹誹了半天還是沒辦法。
他原本是想把製作白糖的方法拿出來的,可惜這段時間被陳化龍搞的焦頭爛額,試驗的事也放下了,這時候只能把做為後手的東西先拿一點出來。
「臣苦思冥想十餘日,倒還真想出一點眉目……」
偷瞥一眼兩位相公,果然也都豎起了耳朵,辛棄疾心裡冷笑,先拋出點甜頭也好,真正的大招要留到後面才能拿出來,到時候能驚掉你們的下巴!
「昔日范文正公有感於三冗之害,遂開慶曆新政以為朝廷節省冗費,而王文公(王安石單諡為文)熙寧變法則以開源為重……」
話未說完,趙構語氣已變的陰森起來,「辛卿是想要重提變法麼?」
也難怪他勃然變色,此時天下輿情已將靖康之變歸咎於王安石變法遺禍,滿朝上下莫不對變法談虎色變。
辛棄疾當然明白法非惡法,因人而敗的道理。
在吏治不清的情況下,任何對現狀的改變,都不過是給了基層官吏上下其手的機會,所以王安石雖一心為民,卻反令百姓過的更苦了。
他神色不變,語氣平和的繼續說著,「臣常有疑惑,昔慶曆之時司馬文正公(司馬光諡號與范仲淹一樣是文正)曾鼎力支持范文正公新政,為何在熙寧變法之時卻又堅決反對王文公變法?」
朱倬知道趙構絕不會支持變法,當即冷哼道:「這還用說嗎,司馬公親歷因變法而引起的黨爭之禍,當然不肯重蹈覆轍!」
辛棄疾呵的一笑,「司馬公不想黨爭,熙寧變法最終還不是也變成了新舊黨爭,此論不足取也。」
這話完全沒給朱倬面子,噎的他老臉一沉,「願聞閣下高見!」
「臣任建王府書表司之後,查閱過大量昔時之卷宗,方知司馬公是深知王文公不知順天應時,其心太切、其行過剛,則易生難測之害,因而才堅決反對!」
辛棄疾上前一步,沉聲道:「法無善惡,應審其時、度其勢、得其人方可行於天下,臣思慮再三,才想出一個為朝廷節省冗費之策……」
趙構聽的臉色陰晴不定,陳康伯見狀忙開口問道:「說了這麼多,且說說要從何處著手?」
「我大宋治下有鋪遞七千餘處,驛舍更是過千,所養兵吏近十萬眾,每年耗廢錢糧以八百餘萬計,臣請陛下改天下驛鋪為民信局!」
黃祖舜馬上反應過來,「可是要為民間送信?此舉大善,遞鋪之費或可大為緩解。」
辛棄疾應聲道:「只要經營得法,非但八百餘萬貫錢糧可以省下,很可能還會有所盈餘……」
趙構也非碌碌之輩,馬上就想通了辛棄疾的提議確是利國利民之舉。
而且只是變鋪遞驛舍為民信局而已,雖也觸及到某些官員的利益,但波及面終究不大,應該不會引起太大的朝堂動盪。
遍及天下的遞鋪與館驛,從來都只為官府服務,百姓寫信只能通過行腳僧人或游商來代為傳遞,費用高昂且沒有保障,有時候今年寫的信明年才能送達,收信人已經搬家或者死了也說不定。
而且這個時代多有不法之徒,送信人半路上遭殺人越貨也常有發生,由官府設立專門的遞信機構,只要保證了信件的有效傳達,收入絕對可以保障。
雖說是靠揣摩上意而平步青雲,但能做到相公之位,朱倬也絕非庸才。
他心裡一合計就立刻反駁道:「就算每封信以五十文計,每年需送十幾萬封才能抵消錢糧之耗,而百姓寄信每年絕不會超過五萬之數,何來盈餘之說?」
「相公莫忘了地方館驛只接待來往官員,一年中倒有大半時間閒著無事,便有事時館舍亦多有閒置,若也向民間開放……」
聽到這裡趙構已經心動不已,但湯思退卻皺起眉頭,「此舉似有與民爭利之嫌,請陛下深思。」
這件事辛棄疾早已考慮周詳,「帶有大宗貨物的行商在民間客棧中根本無法安身,露宿於野外又常有盜匪劫掠,而匪盜卻絕不敢公然襲擊官驛!
驛館中閒置屋舍眾多,安全有了保障,價錢收的高出一倍也是無妨,何來與民爭利之說?」
有句話他沒敢說出來,驛館本由各州府自行管理,地方大員們許多不好下帳的財務窟窿也是下在驛館帳目中的。
南宋州府軍監加起來幾近二百,民信局收天下驛館之權,光是這一項每年就能硬生生從地方官員口袋裡掏出幾百萬貫。
這種事陳康伯不可能想不到,但他一樣選擇了忽略,只道:「如果能更進一步,官運貨物以保證行商安全,就不僅僅是一點盈餘了……」
辛棄疾心中嘆息,這件事是他的後手之一,本想在民信局設立之後,待收入不足以自給自足時再提出來以證明自己的眼光獨到。
只要能插手其中,再把後手一點一點放出來,把民信局做大做強,自己也能一步步身居高位,進入權力中樞。
沒想到陳康伯一點就透,立刻就想出來了,還是小看了這個時代的大能,好在還有更加超越這個時代眼光的後續手段,不是穿越者就不可能想的出來。
朱倬又提出疑問,「若要官運貨物,鋪遞人手又不夠了,若增加人手則又要多耗錢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