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後賓主盡歡，辛棄疾送他出門，劉太醫猶豫一下道：「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你我朋友相交，還有何該不該說的，小弟洗耳恭聽。」
「令正體虛之疾難以治本，恐怕難有生養之望……」
這件事我早就知道啊，辛棄疾嘆息著回到房中，見妻子正在燈下縫製一件單衣，忍不住心中痛惜，摟在懷裡柔聲勸道：「早點休息吧，不要累壞了身子。」
趙氏嫣然一笑，「天氣越來越暖，難道讓孩子們穿著棉衣過夏？」
「春娘什麼都好，干起活來一個頂仨，就是不會女紅。」
辛棄疾嘆息著，「為夫現在升了官，下個月薪俸幾乎翻倍，明日托行老再找個會做細活的使女。」
「不是說馬兄弟來時還要帶幾個孩子過來麼，一大家子人呢，可不能亂花錢的！」
趙氏停了停，又眯起眼睛咯咯笑著，「要找也行，這回要找個年輕貌美的，如果性情合得來就讓夫君收入房中，做官哪有不納妾的，傳出去別人還以為你家有妒婦呢。」
呃……這時代的女人就是通情達理，還真不適應呢！
…………
雨過天晴，天氣愈加溫暖，人也變的懶於早起，一大早的府衙里卻是人頭攢動。
點過卯後，劉義請示今日是否繼續加派人手，在城裡搜索陳化龍的下落。
「不必加派，把剩餘的人手都招回來吧。」
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里，辛棄疾從懷裡掏出兩本帳冊遞給魯知節，對方只翻看了兩頁就變了臉色。
昨日辛棄疾一上任就要重新察驗孫掌事一案的證物，這些東西本就是經由他的手呈上來的，難道他早就知道了帳冊的存在？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人就太可怕了。
想起前幾日聽過的那個傳聞，魯知節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測不會有錯。
這人早就知道自己要來接任簽判一職，因此才把仁和縣丞無權察處的錢塘縣偽斗收糧案的證據原封不動的呈上來，只等上任後再立新功！
那屈傑要不是一心只想著要搶現成的功勞，靜下心來把證物整理一遍，也未必不能發現帳冊的存在，又怎麼會被陳化龍鑽了這麼大的空子。
「簽判大人，要不要知會錢塘縣一聲？」
魯知節一邊問著，一邊把帳冊遞給苗通，後者也是臉色大變，「不能知會他們，錢塘吏員也多有涉案，請簽判親自帶人前去鎖拿，宮勝那裡交由下官即可！」
其實有了解有財案的功勞珠玉在前，這案子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辛棄疾真正在意的是韋謙給出的糧庫，其中存糧夠安置多少隴右遷民。
可對於苗通來說就不一樣了，能夠參與進來，至少能減去幾年磨勘時間，要知道仕途上時間就是生命，現在比別人早走一步，將來就有可能一輩子都追不上。
看著他無比熱切的神情，辛棄疾淡淡一笑，「劉義，你配合苗大人和魯大人去錢塘縣衙拿人……對了，叫史遠和張成隨我去拿宮勝。」
一群人殺氣騰騰出門，卻聽後面有人大叫道：「敢請辛簽判留步……」
回頭看時是劉升急步趕來，氣喘吁吁道：「推鞫獄訟是下官職責，此案重大，下官亦應一同前往。」
三大推官地位在簽判之下，但亦是知府的直屬官僚，與簽判並無統屬關係。
一般來說觀察推官不必親自去現場拿人，只管等著緝捕完畢，對著人證物證進行審理便可。
奈何這件勞功太大，劉升當然想儘量凸顯自己的存在感，將來論功行賞時也更有優勢。
辛棄疾不以為意，隨口道：「那便請劉大人與我一起吧。」
他們這支人馬急匆匆直撲宮勝家宅，前後左右團團圍住後由番子直接破門而入。
眼前景象果不出辛棄疾預料，屋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具屍體，只有一個身穿錦服的中年胖子坐在椅中，手裡還拿著一個瓷瓶，似在等著他們到來。
劉升掃了一眼便厲聲喝道：「宮勝，你好狠的心，居然連妻兒老小一齊毒殺！」
「男人早晚逃不過一死，何苦要受那一刀之刑，女人要充入教坊司受人侮辱，更不如死了乾淨……」
宮勝慘笑著，把瓷瓶中的液體一飲而盡，待到番子撲上去時，七竅中都流出血來，眼看就沒救了。
檢驗過屍體，有番子道：「稟大人，宮勝一家十口只有八具屍體，還有兩個襁褓中的雙胞胎孫兒不知下落。」
想必他是用全家人的死，給兩個孫兒換來一條活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只不知韋謙會怎麼安置那兩個嬰兒，會不會也從此消失在人間……
辛棄疾嘆息著吩咐，「給我挖地三尺，家裡的一顆扣子也要帶回去！」
劉升本想叫人去追查兩個孫子的下落，見辛棄疾沒有提起此事，想了想也沒有開口。
得饒人處且饒人，何苦做這個惡人。
對方聽了這話心花怒放，深施一禮就大張旗鼓的帶著人匆匆而去。
至此，辛棄疾又叫張成史遠只帶十幾個心腹去封存另一處糧倉。
臨走前叮囑他們道：「不要聲張，把糧倉里的人全部控制住，帶去的人也一個都不准離開，告訴他們只要守上十天八天，本判重重有賞！」
專供城中米行發賣的那處，存糧僅四十五萬石，不過劉升已興高采烈，這足夠他減免三年磨勘。
另一處在碼頭附近，存糧居然有一百七十萬石之多。這不僅僅是從百姓手中收來的，而是他頃盡家財所購，要運往楚州、海州等經歷戰亂之地高價發賣。
連這種錢也要賺，當真是死不足惜！
劉義那邊也順利拿下了錢塘縣刑書及一個班頭兩個都頭，只有戶書暴斃於家中，這是案件中的主要人物，與宮勝一樣不能活著受審。
剩下的事就無需事必躬親了，自有劉升苗通等人審訊結案，辛棄疾也樂得省事，放了衙直接優哉游哉的去找吳革。
「請鼎新兄轉告錢大人，隴右遷民之糧已備齊，來日上朝若戶部仍然推說無糧可用，大可怒而斥之。」
其實錢端禮並非庸臣，只是所長並非軍略，是趙構用人不當，才硬塞進樞密院給他當眼線而已。
有這句話就夠了，怎麼發揮是他的事，辛棄疾不會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