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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工人日報(一)

2026-09-09 15:39:13 作者: 佚名

  第二天早上,顧明衡坐在餐桌前,手邊擺著《申報》和《時報》。

  這是他每日必看的兩份報紙。

  果不其然,兩份報都隻字不提「兒童拐賣」,連張壽山的名字都沒出現。

  頭版上只有寥寥數行短訊,混在一堆商情公告中間:

  《麒麟公館晚宴突發火警,造成零星受傷》,輕描淡寫說是「廚房走火引爆煤氣」,傷者不過數人,晚宴主人「稍受驚嚇」,通篇連「爆炸」二字都不敢用,更別說台上那些孩子的死活。

  他心裡清楚,這絕不是英國人的意思。公共租界的報紙素來自稱「言論自由」,連慈禧都敢罵,何至於怕一樁拐賣案?

  何況英國工部局素來標榜禁絕販奴,真要捅出來,說不定還要借題發揮伸張權力。

  能讓兩家報館同時裝聾作啞,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的手伸過來了。

  張壽山死了,可他背後的干係還在。

  瑞澄當晚就在場,真把「宗室產業參與拐賣幼童、道台親臨慈善宴爆炸」的事捅得滿城風雨,丟的是朝廷的臉,折的是慶親王的面子。

  某些人只消讓商會打個招呼,再塞給各報主筆一筆封口費,再扣上「妨礙租界治安」的帽子,這點新聞分寸,在上海早就有現成的規矩。

  顧明衡放下報紙,心裡已經有了另一個想法。

  越是想捂,就肯定越有人要把它捅開。

  如果是革命黨鬧的事,那麼他們的報紙會不會有反應?

  顧明衡揮手叫來管家,拜託管家去街上買一份《神州日報》。

  就是之前文沐雨發過文的那份報紙,該報是由同盟會直接支持,孫中山親自指示,有濃厚「革命色彩」的輿論主陣地。

  《神州日報》不用光緒年號,只用干支和公元紀年。

  該報主打尖銳時評,專門挖清廷官場、宗室親貴的黑料,官商勾結、吏治腐敗、外交喪權都是它的核心報導方向。

  語言激進但留有餘地,打租界審查的擦邊球,清廷也輕易抓不到封報的把柄。

  片刻之後,管家買來了一份《神州日報》。

  果然,在第一版最顯眼的正中間位置就有一篇通欄標題,墨色濃黑,字號比旁的報導大出一倍。

  《麒麟公館爆炸內幕重重,偽慈善遮掩幼童販賣黑幕》

  顧明衡目光在報導上掃過:

  

  「本報特派訪員現場調查:前日晚間法租界麒麟公館張壽山所辦慈善晚宴,並非外傳廚房走火,實系炸彈爆發。當場死傷逾十數人,張壽山本人斃命,台上演劇幼童多有受傷。

  訪員查悉,張氏為滬上人口販賣巨魁,前月風濤書寓案發已露端倪,只因有勢力從中回護,遂致沉擱。

  其所辦『上海育嬰堂』純系幌子,所收容幼童大半系從蘇皖各地拐掠而來,或轉販南洋群島牟取暴利,或送入各書寓娼寮,流毒數省,駭人聽聞。

  此次晚宴以孩童演劇助興為名,實則暗地與各洋商議價售人,上海道台瑞澄亦親臨在座,與宴者多系滬上有名紳商。

  事後滬上各報噤若寒蟬,或託詞火警,或一字不提,上下其手痕跡昭然。

  本報秉公理之公心,揭末世之黑幕,試問當道諸公:堂堂道台大員,與人口販子同席共飲,是何居心?

  滿清宗室親貴暗營此等齷齪生意,朝廷法度何在?」

  文末只署「丁未年八月本報記者」,果然不見光緒年號,筆鋒凌厲,字字都往官場和宗室的最痛處上猛攻。

  顧明衡知道在1907的上海租界,輿論作為武器的威力就已經初步展現,無論清廷還是洋人都對洶湧的民意格外忌憚。

  特別是現在,革命黨還在虎視眈眈,一旦被革命黨人成功掀動起民眾的情緒,很容易就演變成極大的「政治事件」。

  之前他能夠從多方圍剿的法庭上脫身,也離不開輿論的幫助。

  若是大清的其他地方,沒有租界尚算自由的新聞權,恐怕只需「大人物」關門用刑,就能讓自己的案件做成鐵案。

  那當真是上天入地無門。

  顧明衡這些天也感覺到,他的行動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推著,如同舞台上的提線木偶。


  他該如何破局?

  或許能有他主導的報紙,爭取到新聞輿論權,能夠幫他爭取到更多在這個時代里掙扎的力量。

  說做就做,顧明衡起身去往《申報》所在的報館,也是文沐雨工作的地方。

  上海租界人人皆知,望平路是整個中國的報業心臟,掌控著整個江南乃至全國的輿論喉舌。

  而《申報》的報館,就坐落在望平路與漢口路的交叉路口,是這條街上最氣派、根基最深厚的老牌報館。

  顧明衡坐的黃包車停在了報館門口。

  門口只有兩名穿短褂的報館雜役值守,往來皆是執筆文人、商界掮客與官場幕僚,進出之人,談吐氣度皆不同於市井百姓。

  報館一樓是轟鳴不停的印刷車間。

  鑄字房、排字房、壓版房依次排布,鉛火味、油墨味混著紙張的原木清香撲面而來,嘈雜的機器撞擊聲、活字排版的敲擊聲連綿不絕。

  每日數萬份報紙,皆是從這裡排版、印刷、裝訂,再分發全城、遠銷江浙。

  二樓則是報館的辦公區域,也是文沐雨日常上班的地方。

  大廳里數十張長桌整齊排列,訪員、編輯伏案疾書,筆尖沙沙作響,有人校對稿件、有人整理租界快訊、有人撰寫市井時評,一派忙碌規整的景象。

  顧明衡在人群中一眼找到身穿棕色馬甲的文沐雨。

  「你今天的報導是不是沒有發出來?」

  「你不是都知道了?還來找我幹什麼?」文沐雨鼓起嘴,一副受了大氣的表情。

  「我找你有正事,能不能請你出來一下。」

  一刻鐘後,《申報》報館附近的寶利咖啡廳內。

  此時上海的咖啡廳是典型的高消費場所,會賣一些賣咖啡、冰淇淋、西式點心,一般只有新式知識分子、洋行買辦、留洋歸來人士會在這裡消費。

  「我想辦一份報紙,有什麼流程,你知道嗎?」顧明衡問。

  「這裡是公共租界,不用遵從清廷那套報律,卻也要向工部局做備案登記,寫明發行人、編輯、印刷地址。」文沐雨喝了口咖啡說道。

  「聽上去也不是太難。」

  文沐雨繼續說道:「最難的倒不是備案,是三樣東西:鉛字印刷機器、熟手排字工人,還有銷路。」

  「從頭置辦一套,銀元要耗費數千。而且新報沒有名氣,報販不肯幫你分銷,印出來也堆在館裡賣不出去。」

  「那有沒有捷徑?」

  「有,買舊報。」文沐雨抬眼看向顧明衡,「望平街上常有辦不下去的小報,報主虧空,願意連設備、報館鋪面、租界備案的名頭一併轉手。」

  「你把產權買過來,更換主筆、改換報名,重新備案便可,省去置辦機器和申請牌照的大麻煩。」

  顧明衡心中一動。

  「可有合適的?」

  「我倒是知道一家,叫《奇聞報》。」文沐雨緩緩說道,「原本專登市井異聞、青樓花絮,銷路一日不如一日,主筆虧得厲害,早就在私下尋買家。」

  「報館規模不大,一台小型印刷機,三四個排字僱工,鋪面就在望平街后街,離各大報館不遠。」

  顧明衡點點頭。

  「我打算把它改個名字,叫《工人日報》。」

  「工人日報?顧明衡,你可想清楚。現在滬上報紙,大多面向官紳、買辦、讀書人。專為做工的人說話,風險極大。」

  「紗廠工人、碼頭苦力大多識字不多,銷路未必好。而且一旦言辭鋒利,官場、洋行都會視你為眼中釘。」

  文沐雨思想雖然先進,但她此刻也沒有超越時代的認知,還沒有完全認識到最強大的力量往往隱藏在最普通的人群中。

  「正因為沒人替他們說話,才更要辦。」顧明衡語氣平靜,眼神卻十分篤定。

  「麒麟公館那一樁案子,風濤書寓的孩童,怡和紗廠受盡壓榨的女工,無數底層之人蒙受冤屈,各大報或是封口,或是拿來做派系博弈的棋子。」

  「《申報》顧全商紳體面,《神州日報》借黑幕鼓動排滿風潮。卻少有人真正站在受苦的普通人這邊。」

  「我不要它只做獵奇閒談,也不要它淪為某一派的口舌工具。它要登工廠的實況,登底層百姓的冤屈,登會審公廨的案件實情。權貴想要捂住的真相,由這張報紙講出來。」


  文沐雨望著他,沉默良久。

  咖啡廳內洋客低聲談笑,瓷杯碰撞輕響,窗外望平街報販吆喝聲隱隱傳進來。她做記者許久,見慣報館裡的權衡、封口、交易,這番話聽得她心頭震動。

  「錢呢?收購報館、維繫印刷、支付工人薪俸,處處都要銀元,這可不是小數目。」

  「我有積蓄,可以堅持一段時間,至於後續的錢,我再想辦法。」

  文沐雨低著頭,昨夜麒麟公館驚天大案,自己辛辛苦苦采寫的稿件,就那樣被父親直接撤下,一字不許刊發,那份憋悶,她至今耿耿於懷。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眼中生出一絲決絕。

  「好,我干,我要當主編!」

  「不,你要留在《申報》幫我繼續打聽情報。」

  「你什麼意思?」文沐雨直接站了起來,恨不得把咖啡潑在顧明衡臉上,氣憤道。

  「我需要你,《申報》是現在全國影響力最大的報紙,你先不要離開《申報》,對我們作用更大。」顧明衡看著他的眼睛,眼神堅定。

  「好吧。」

  文沐雨知道,顧明衡這麼說是有道理的,《申報》的記者除了有新聞採編權之外,更重要的是消息靈通。

  有的時候,在上海,知道消息的速度就意味這一切。

  「我們先去一個地方。」顧明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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