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低著頭,說:「運過人。」
「什麼人?」
「孩子,」他聲音壓得很低,「裝在箱子裡,木頭箱子,上面鑿了幾個氣孔,我抬的時候聽到裡面有動靜,問日本監工,監工說是貨,不許多問。」
「你抬進貨艙了?」
「下層貨艙,鎖著的那層,」小何說,「抬完監工給了我兩塊錢,讓我閉嘴。」
「那批孩子是前天晚上上船的?」
「不是,」小何搖頭,「前天晚上上船的那批我沒碰,我碰的是上個月,那時候船從寧波回來,在吳淞口停了半天,有人用小船靠過來,把箱子轉運上來,我們幾個雜役幫著抬下去的。」
顧明衡和文沐雨對視了一眼。
販賣孩童的事情果然是不止一次。
「上個月那批,一共多少個箱子?」
小何想了想,「七八個,每個箱子都不重,我一個人就抬得動。」
文沐雨的筆頓了一下,繼續寫下去,沒有說話。
顧明衡又問了幾個細節,小何能說的都說了,說不清楚的地方就搖頭,沒有亂編。
小何最後問了一句:
「顧大人,那些孩子,都救出來了嗎?」
「前天晚上那批,都救出來了,」顧明衡說,「上個月那批,我還在查。」
小何低下頭,把銀子攥進手裡,沒有再說話。
趙鐵牛把小何送走,回來問顧明衡:「還要找別人嗎?」
「不用了。」
顧明衡和文沐雨回到學堂,把記錄下關於老廣的內容交給周硯秋。
至於小何的部分,現在沒到讓「滿清親貴拐賣孩童」這件事見光的時機。
這張牌,要作為王牌,在更好的時候打出去。
「以後,就請周先生做《工人日報》的主編。」
「那……孩子們上課怎麼辦?」
「我會給孩子們請教書先生的。」
顧明衡沒有告訴周硯秋,其實按照這麼個資助學堂、創辦報紙的花錢速度,父親留給他的錢最多也就再堅持兩個月了。
到時候,他也免不得要想辦法再弄點錢。
周硯秋在桌上翻看起了文沐雨的採訪內容,嘆了口氣。
「顧兄,我會做這個主編的。」
晚上,周硯秋挑燈夜戰,他先是寫下了標題:
【上海的脊樑:探訪碼頭工人的生活
老廣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在匯山碼頭扛了二十年的包。
他的右手無名指少了半截,是十年前被貨箱壓斷的,當時包工頭讓他自己去裹了塊破布,第二天照常來上工。
老廣說這不算什麼,碼頭上斷手斷腳的人多了去了,死人也有,死了就死了,包工頭換一個人頂上來,照樣開工。
他一個月能掙多少?
好的時候五十文,活少的時候不到四十文,遇上幫派械鬥或者洋行壓價,有時候半個月沒活干,只能去借錢。
借錢找誰借?
找包工頭。
包工頭的錢不是白借的,利滾利,借了一兩,三個月還兩兩,還不上就繼續滾,老廣說他認識一個安徽來的兄弟,在碼頭幹了五年,到最後算下來反倒欠了包工頭十四兩銀子,跑都跑不掉。
老廣住在蘇州河邊上的棚子裡,他管那叫「滾地龍」,毛竹撐著,草蓆圍著,夏天漏雨,冬天透風。
問他為什麼不回老家,他說老家鬧了旱災,地都賣了,沒得回。
問他有沒有娶老婆,他笑了,說娶什麼老婆,連自己都養不活。
他說這些的時候,靠在碼頭的牆邊,手裡夾著顧大人給的那根旱菸,眼睛看著黃浦江,神情很平,像是說別人的事。】
周硯秋寫完,放下筆,把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改了幾個字,把幾處文縐縐的說法換成更直白的,又在結尾加了一行:
老廣不知道什麼叫生活,他只知道他的手指頭沒了,沒有人賠他,他幹了二十年,還是住在漏雨的棚子裡。
寫完,周硯秋把稿子壓在硯台下,吹滅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
隔壁孩子們睡著了,偶爾有翻身的聲音。
他想起顧明衡今天說的那句話:
「正因為沒人替他們說話,才更要辦。」
他覺得這句話可以放進創刊詞裡。
第二天,改版後的第一期《工人日報》出版了。
顧明衡前一天下午就找到《奇聞報》的報館老闆,老闆是個戴眼鏡的胖子。
當他掏出一千兩的銀票放在胖子面前時,胖子當場就拍板把《奇聞報》連同機器、工人、場地一併轉讓給他。
今天,顧明衡印刷了六百份《工人日報》,拿出其中三百份交給報攤。
但報攤老闆不樂意。
「顧爺,您這個定價……」報攤老闆把那疊報紙翻了翻,一臉為難,「一文錢一份,我這裡進出,實在是不划算啊。」
「每份給你兩文的分銷錢,虧損我補。」
報攤老闆掂了掂,把報紙收下了。
望平街七家報攤,顧明衡挨個談,條件一樣,談完已經快十點了。
他站在路口,看報攤老闆把《工人日報》擺出去,壓在《申報》旁邊。
沒人停下來看。
來望平街買報的,多是穿長衫的讀書人和洋行買辦,掃一眼標題,腳步連頓都沒頓一下。
顧明衡拿著剩下三百份來到匯山碼頭。
趙鐵牛已經把人聚好了,碼頭空地上蹲了三十幾個工人,見顧明衡來,有人想站起來,趙鐵牛擺擺手,大家又坐回去。
顧明衡讓趙鐵牛把報紙分下去,一人一份。
有人接了,低頭看,看了兩行,抬起頭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我不識字啊。」
趙鐵牛拿起報紙,開始磕磕絆絆地讀了起來。
他也不能認識報紙上所有的字,但凡遇到不會的,就連蒙帶猜,倒也是把報導的大概意思都說了出來。
念到「他幹了二十年,還是住在漏雨的棚子裡」,聲音頓了一下。
停了好幾秒,才接著往下念。
旁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說的不就是我嗎。」
「你就放屁吧,開頭不說了嗎?這說的是老廣。」
聚著的工人們哈哈大笑起來。
老廣就坐在人群後頭,他接了報紙,攥在手裡,盯著上面看了很久。
「我不大認識字,」他說,「但我好像看到我的名字了。」
他把那份報紙疊好,小心地揣進懷裡,像揣了件貴重東西。
散場的時候,趙鐵牛湊到顧明衡旁邊,小聲說,剩下的報紙被人傳來傳去,一張都沒剩。
顧明衡應了一聲,往外走。
走出沒幾步,背後趙鐵牛喊了一句:
「顧大人,下一期什麼時候出?」
顧明衡沒回頭。
「三天後。」
倒不是顧明衡不想每天一期,只是這樣的話一來是人手不夠,二來是他的錢包也快要撐不住了。
「成,到時候我還幫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