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京師,慶親王奕劻府。
奕劻前一天就得到了上海道台瑞澄關於張壽山「慈善晚宴」那天的相關報導。
在他看來,這件事有點不著邊際。
首先,風濤書寓確實是他福晉所管理的,是他的錢袋子。
但是風濤書寓的管事駱芸做事是有底線的,她堅持從不涉足販賣孩童,為什麼事情的導火索在那裡?
至於拐賣兒童這種事,奕劻沒有參與過,以他的地位也沒必要參與。
其次,革命黨是如何得知有關慈善晚宴的事情?
按理說,瑞澄這個人辦事穩妥,雖然不是他的心腹,但也從來沒給他添過麻煩,這是怎麼了?
只是瑞澄無能嗎?
最近張之洞進京後,總是和他在老佛爺面前打對台,已經夠讓他苦惱了。
上海又出了一系列事情,讓他晚上睡覺都沒心思找丫鬟陪著了。
總之,奕劻有些不開心。
「去把慶和叫過來。」奕劻對著下人說了一句。
慶和是他的幕僚,跟了他二十年,什麼話能聽、什麼話不能聽,比他自己還清楚。
片刻後,慶和進來,在門口站定。
奕劻開門見山。
「瑞澄那邊靠不靠得住?」
慶和想了想,說:「靠得住,但他這個人膽子小,事情一大就會只報好的,不報壞的。」
「那密報里說的案情不明,意思是案情已經很明了,只是他不敢說?」
慶和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上海那邊有幾個消息,是密報里沒有寫的。」
奕劻眯起眼,「說。」
「昨天有人往《神州日報》透了消息,寫了一份通欄報導。」
「內容是張壽山慈善宴和孩童販賣,措辭很激烈,點了瑞澄的名字,沒有點王爺您,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往哪個方向指的。」
「《神州日報》是同盟會的,你的意思是消息是革命黨透的?」
「未必,」慶和說,「《神州日報》的消息來源很雜,有時候也有人借刀,王爺,這件事,恐怕還有別的人在後面。」
「最近有個叫顧明衡的檢察官很活躍,什麼事都有他的名字,你知道嗎?」
「王爺,這個人可能是張之洞的人,之前他被誣陷入獄的時候梁先生幫過他。」
「梁之寬?他沒有和梁啓超一起去日本?」
「沒有,維新變法之後他就一直在上海。」
奕劻在房內踱了幾步,想出了一個辦法。
「讓那個顧明衡主理來查慈善晚宴的爆炸案,不要提到綁架孩童的事情,就查和革命黨相關的。」
慶和聽懂了奕劻的意思,他是想藉此機會敲打顧明衡。
如果事情辦成了最好,一方面能賣個面子給張之洞,另一方面有人在上海打著自己的旗號做事情,也實在是太過了,也該敲打敲打了。
如今大清風雨飄搖,作為宗親的奕劻也知道不是內鬥的時候了。
如果事情辦不成,就給顧明衡弄一個辦事不力的帽子,到時候再多安插些他的人。
反正怎麼做都不會虧。
…………
顧明衡沒想到,自己來上海不過半個月,便接到了朝廷的詔書。
一名驛卒捧著黃綾包裹,送到了府上,包裹內,是法部轉來的任命詔書。
現實中並沒有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會有太監來他這裡宣讀詔書,而是直接是將任命文件發給他,再通知各級官署。
顧明衡展開黃綾,只見墨字工整。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江蘇上海地方檢察廳檢察官顧明衡,秉公執法,廉明勤慎,任事以來,屢破積案,整飭法紀,深得法部嘉許。
茲經法部尚書戴鴻慈奏薦,著擢升為江蘇高等檢察廳檢察官,仍駐上海,統轄應辦檢察事務,遇有重大刑案、跨府重案,準會同地方官署查辦,不得推諉。
爾其益矢公忠,恪遵法律,以副朝廷整飭司法、昭雪民隱之望。
欽此。
江蘇高等檢察廳檢察官?
如今上海理論上歸江蘇管轄,從臨時的上海地方檢察廳檢察官到江蘇高等檢察廳檢察官,相當於升了一級,而且不再受上海檢察廳制約。
也就是說,趙奉文不是他的頂頭上司了。
而且按詔書中所說,他的權力大得嚇人,可以「跨服查案」「統一調度」。
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是誰運作的結果?
顧明衡收起詔書,準備先去一趟會審公廨。
剛來到會審公廨門口,他就能感到周圍的人眼光不一樣了,原先對他更多是疑惑、敵視,現在都換上了討好、敬畏。
「大人,您的辦公室,現在在二樓。」有一個巡警像是等了很久,領著顧明衡往裡走。
顧明衡的新辦公室大約是原來的兩倍大,而且一進門就能感覺到光明鋥亮,一看就是昨天已經派人專門打掃過了。
他屁股還沒坐穩,瑞澄就親自到了他的辦公室。
「顧大人,恭喜你升官啊。」
顧明衡起身笑臉相迎,「哪裡,哪裡,全賴道台大人提拔。」
他不知道瑞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總之先虛偽的客套一番,在等瑞澄先出招,總不會錯。
瑞澄一開口就是廢話文化,先扯了關於前幾天「有賴於顧明衡現場指揮得力」「沒有造成更大傷亡」云云。
說的實在有些累了,這才似乎想起了正題。
「顧大人,您知道這次朝廷上面的意思是什麼?」
顧明衡看著瑞澄,知道他想問的無非是朝廷有沒有打算追查拐賣兒童的事件。
這個事情雖然沒有公開定調,但朝廷上層的大人物自然是有所耳聞的。
瑞澄過來是想談談他的口風。
「道台大人,屬下確實是不知道啊,只是讓我追查案件線索,我想主要是關於革命黨的事情。」
顧明衡打了個馬虎,在任命詔書里只是讓他查爆炸案,但確實也沒有提到讓他往哪方面查。
「是啊,革命黨當真可惡,竟然想要當眾謀害朝廷要員。」
瑞澄一摸鬍鬚,繼續說道:
「而且還害死了一個可憐的孩子。」
這個老狐狸說的是陸文!
明明瑞澄根本就記不得那個才台上帶著淚滴、舞著水袖的孩子,現在竟在這裡惺惺作態。
顧明衡沒有搭腔,還是轉而開始稱讚瑞澄公正嚴明、自己定當努力破案一類的套話。
瑞澄在政界摸爬滾打多年,自然也是聽出了顧明衡的送客之意。
沒過多久就自行離開了。